县城“聚福楼”大酒店，顶层的包厢正对着一片黑漆漆的居民区。
宁楚楚趴在对面那栋老楼的楼顶天台上，被冷风吹得鼻头通红。她身上裹着件军绿色的大衣，那是借赵兴旺的，穿在她身上跟个大麻袋似的。她手里端着个长焦相机，镜头像黑洞洞的炮口，死死锁住对面三楼那个灯火通明的窗户。
“这帮孙子，吃得倒是挺香。”宁楚楚嘴里嘀咕着，调整了一下焦距。
透过玻璃窗，包厢里的场面清晰可见。一张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正中间是一条清蒸石斑鱼，热气腾腾。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光头男人，大概四十来岁，脸上横肉乱颤，大拇指上还戴着个硕大的金戒指。他正举着酒杯，满脸红光地在那儿张罗着。这人就是钱德利，钱满仓的堂弟，如今横岗乡地界上的一颗“毒瘤”。
坐在他对面的三个人，宁楚楚都认得。那个秃顶大肚腩，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的是大河村的马大炮；旁边那个瘦得像根麻杆，坐立不安的是小河村的孙有才；还有一个留着寸头、看着挺精神的年轻人，是石桥村的刘三。
这三个家伙，都是这次换届呼声很高的候选人。现在看来，呼声高是有原因的，背后有人给“砸钱”呢。
包厢里，钱德利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虽然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但看那架势，肯定是在放狠话。
宁楚楚伸手摸了摸放在脚边的小黑包，拉链拉开，露出一根像收音机天线似的玩意儿。这是之前托老张弄来的高灵敏度定向麦克风，专门用来偷听的。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稍微调了调频率，包厢里的声音瞬间钻了进来。
“……各位兄弟，今天这顿饭，咱们不喝别的，就喝情义！”钱德利的声音透着股酒后的油腻劲儿，“我知道，各位在村里那是威望高、人脉广，这次换届，那是众望所归。但是嘛……”
钱德利拖长了音调，眼神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马大炮立马赔着笑脸，站起来给钱德利点烟：“钱总您客气了，没有您的支持，我们哪来的底气啊！您就是我们的大贵人！”
孙有才也跟着点头如捣蒜：“对对对，钱总的话就是圣旨，我们肯定照办。”
钱德利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满意地点点头。他弯下腰，从脚边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三个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拍。
“来来来，也不用我多说什么，这东西比啥话都好使。”
宁楚楚在相机后面屏住了呼吸。镜头里，那三个信封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边上，厚度相当吓人。她连按快门，把这一幕给拍了下来。每一张照片里，钱德利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和那三个信封都同框，绝无跑冒滴漏。
“这是给各位的一点‘竞选经费’。”钱德利压低了声音，但通过麦克风传过来，听得一清二楚，“这里面是二十万。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笔钱，是用来让村民们‘尝尝鲜’的。”
孙有才看着那个信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都有点抖。他伸手想去拿，又缩了回来，看了钱德利一眼。
“拿着吧！怕什么！”钱德利哈哈大笑，“我钱德利做事，向来是大方。只要你们能顺利选上，这二十万就是你们的了。要是选不上……嘿，这钱也不用退，就算交个朋友。”
马大炮手快，一把抓过面前的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那朵菊花都要盛开了：“钱总大气！这二十万，我就先替村民们谢谢您了！我保证，大河村的一百多张票，稳稳当当投给咱们自己人！”
“钱总，我也没问题。”刘三是最后一个动的，他一把抄起信封，直接塞进了随身带的皮包里，动作利索得很，“石桥村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只要钱到位，姿势我都能摆好。以后乡里要是有什么工程，肯定得优先考虑您的公司嘛。”
听到这儿，宁楚楚冷笑了一声。果然是有条件的。
耳机里，钱德利的声音变得更加阴沉：“刘老弟是个明白人。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们选上了，以后乡里的项目，特别是修路、搞基建这块儿，要是落在别家头上，那可别怪我钱某人翻脸不认人。不仅这钱要吐出来，以后你们在横岗乡，怕是也不好混。”
“哪能啊！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马大炮拍着胸脯，震得桌子上的碗碟都跟着晃，“选上之后，那村委会还不就是您说了算？您指东咱们不往西！”
“行了行了，吃菜吃菜！”钱德利心情大好，挥了挥手，“这二十万只是个定金。等你们真正坐稳了位置，我再每人给三十万！这可是‘连本带利’的大买卖！”
宁楚楚听着这赤裸裸的交易，胃里一阵翻腾。这哪里是选举，分明就是在拍卖村里的公章。她把录音笔的数据键确认了一下，看着红灯一闪一闪，心里这才踏实了点。
她收拾好东西，没敢多耽搁，悄悄退下了天台。
回到乡政府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赵兴旺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老远就能看见那窗上映出的影子。
宁楚楚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赵兴旺正坐在椅子上抽烟，烟雾缭绕的，跟进了盘丝洞似的。
“怎么样？拍到了？”赵兴旺掐灭了烟头，问道。
“全在这儿呢。”宁楚楚把相机和录音笔放在桌上，搓了搓冻僵的手，“妈的，那楼顶的风跟刀子似的。不过钱德利那孙子确实露馅了，二十万一个信封，当场就发下去了。”
赵兴旺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一张张翻看。屏幕上，马大炮那个贪婪的笑容，孙有才那副怂样，还有钱德利那副不可一世的大爷嘴脸，全都清清楚楚。
“录音我也听一下。”
宁楚楚按下播放键。钱德利那句“选上之后再给三十万”，还有那句“以后乡里的项目要优先考虑我的公司”，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赵兴旺听完，没说话，只是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证据确凿了。”赵兴旺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冷得像冰，“这就叫铁证如山。”
“乡长，现在就把他们抓了吧？”宁楚楚有些兴奋，“这二十万可是实打实的赃款，抓个现行谁也赖不掉。”
赵兴旺摆了摆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急。现在抓，顶多是个行贿受贿未遂，或者是扰乱选举秩序。马大炮他们完全可以赖账，说这钱是借的，或者说是钱德利给他们的‘入股分红’。钱德利那边也能找律师钻空子，把这事儿洗白了。”
“那……就这么算了？”宁楚楚急了。
“怎么可能算了。”赵兴旺冷笑一声，指着照片上马大炮手里那个赵兴旺冷笑这二十万给出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买票。如果不发到村民手里，这钱就是废纸。马大炮他们敢把钱收下，就一定会想办法把这钱撒出去。”
赵兴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赵兴旺起身现在抓，只是打草惊蛇。不如放一放，让他们觉得这事儿做得神不知鬼觉。等到了选举投票的头两天，或者当天，当他们把这一沓沓钞票塞进村民手里的时候……”
赵兴旺转过身，做了一个赵兴旺转身眼神凌厉：“那才是真正的人赃并获。那时候，有视频、有录音、有钱、有人证，看他们谁还能嘴硬！看钱德利怎么翻盘！”
宁楚楚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竖起了大拇指：“乡长，您这招够狠。这是要让他们把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还得系个死结啊。”
“对待这帮想把横岗乡搞烂的蛀虫，心慈手软就是犯罪。”赵兴旺把烟灰弹进烟灰缸，“你继续盯着，特别是马大炮他们回村之后的动向。看他们怎么个发法，发给了谁。这二十万，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明白！”宁楚楚把相机揣进包里，“那我就先回去歇了，明天继续蹲坑。”
“去吧，路上小心点。”
宁楚楚出了门，带起一阵冷风。
赵兴旺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桌上那些照片看了半天，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鱼咬钩了。准备好网，别让漏网的跑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张简短有力的声音：“得嘞。”
挂了电话，赵兴旺把照片拷贝了一份，加密存进电脑里，然后关上了显示器。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烟头上那一点红光，在漆黑中忽明忽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