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兴旺那辆破桑塔纳刚开出县城纪委的大院,轮胎就在减速带上“哐当”了一下。这一震,把他震得精神了不少。
手里那个空了的U盘盒子被他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刚才在周副书记办公室里的那一小时谈话,比这一年开的会加起来都要压抑。
周副书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纪检,平时笑呵呵的,今天脸却黑得像锅底。看完赵兴旺带去的视频和录音,他没马上表态,而是点了根烟,闷抽了半根才冒出一句:“老赵啊,你这不是在横岗乡挖了个坑,你这是要在县里炸个雷啊。”
赵兴旺当时没明白,问他咋回事。
周副书记把烟灰缸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以为就你们横岗乡有钱德利这种跳梁小丑?这两天纪委的举报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清水镇、黑石乡、柳树镇……六个乡镇,全都有动静。手段都一个样,发米面油、发红包,有的甚至直接在棋牌室里‘买票’。”
赵兴旺听得心里一咯噔。
回到乡政府,一进门就看见苏婉晴抱着笔记本电脑守在门口,那架势跟个门神似的。
“乡长,您可算回来了。”苏婉晴把电脑往赵兴旺面前一送,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我爸刚才给我透了点底,我顺藤摸瓜,把各乡镇最近流传出来的举报信汇总了一下。您自己看吧。”
赵兴旺扫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圆了。
“卧槽,五百万?”赵兴旺指着表格最下面那个加粗的数字,“这帮人是把印钞机搬家里了吗?”
“这只是目前能统计到的显性账目。”苏婉晴一边飞快地滑动鼠标一边说,“六个乡镇,涉及到的候选人差不多有二十个。如果算上那些没被举报的暗账,实际金额恐怕得翻倍。而且乡长,你看这个时间点。”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横线:“所有的资金流动,都集中在这一周内。这说明他们是统一指挥、统一行动的。”
“统一指挥?”赵兴旺冷笑一声,“钱德利那个草包哪有这么大能耐?他那点家底,撑死也就是在横岗乡闹腾一下。六个乡镇,五百万,这是要把全县的村级班子都洗一遍啊。”
这时候,宁楚楚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还举着个遥控器。
“兴旺哥!别光顾着看表了,看这个!”宁楚楚把连接线插到大电视上,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航拍照片。
画面有点远,但能看清楚是一个农家乐的大院。院子里停了好几豪车,一群人正围着一张圆桌吃烧烤。
“这是哪儿?”赵兴旺凑近了点。
“这是隔壁清水镇的一家私房菜馆。”宁楚楚指着画面正中间那个熟悉的身影,“您看这个光头,是不是钱德利?”
赵兴旺眯起眼。虽然角度刁钻,但那颗反光的脑袋和那标志性的大金戒指错不了。
“钱德利跑到清水镇干什么?”
“这就巧了。”宁楚楚按了一下遥控器,画面放大,聚焦在钱德利左手边的一个年轻男人身上,“这小伙子我查过了,叫张晓波,是县里刘副县长的秘书。”
“什么?”
赵兴旺猛地直起腰,像是被针扎了屁股:“刘副县长的秘书?钱德利一个搞建材的土包子,能跟副县长秘书坐在一张桌子上撸串?这事儿太他妈邪乎了。”
“而且不止这一次。”宁楚楚调出另外几张照片,“我这几天把无人机的侦察范围扩大了,不光是横岗乡,周边几个重点乡镇我都转了一圈。钱德利这三天像是个巡演的明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这张是他在黑石乡见的候选人,这张是在柳树镇……而且每一次,张晓波都在场。”
苏婉晴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说钱德利是负责出钱和跑腿的,那这个张晓波,就是负责‘上意传达’和保护伞的?”
“这就对上了。”赵兴旺一拍大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怪不得钱德利这么嚣张,怪不动那二十万说扔就扔。原来他背后站着的不止是钱满仓的旧势力,还有县里的大佬。这是有人想借着换届的机会,把全县的基层权力都抓到手里啊。”
正说着,赵兴旺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看屏幕,是陈中华。
赵兴旺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陈部长。”
“兴旺,你今天去纪委交材料的事,我知道了。”陈中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背景还很嘈杂,像是在什么地方赶路,“周副书记跟我通过气了。情况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复杂。”
“陈部长,我这边刚查到,钱德利跟刘副县长的秘书有接触。”赵兴旺没藏着掖着,直接把刚看到的情报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兴旺,你听我说。”陈中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刘副县长只是冰山一角。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次全县范围的贿选,背后可能有一个‘三人组’在操盘。这三位都是正处级的县级领导,平时看着不怎么搭界,但在利益面前,那是抱得比谁都紧。”
赵兴旺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正处级,在县里那就是金字塔尖的人物了。这一查,要查到天上去?
“那……县里是什么意思?”赵兴旺问。
“县里的意思是,这把火不能现在就烧起来。”陈中华语速很快,“现在证据虽然有点,但还不足以撼动这种级别的人物。一旦打草惊蛇,他们反扑起来,或者销毁证据,咱们就得不偿失。你们横岗乡是重点,也是突破口。你手里的那张照片,还有苏婉晴整理的数据,务必保密,只能在我、周副书记和你这个圈子里流转。”
“明白,我懂。”
“你要稳住。”陈中华叮嘱道,“让钱德利继续跳,让那些拿钱的人继续花。等选票投出来的那一刻,那就是他们死期到了。记住,我们要钓的不是钱德利这种小鱼小虾,是他身后那几条大鲨鱼。”
挂了电话,赵兴旺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他转过身,看着苏婉晴和宁楚楚。两个姑娘正眼巴巴地盯着他,显然都听到了电话里的只言片语。
“看来这事儿闹大了。”赵兴旺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忘了点火。
“有多大的大?”宁楚楚眨巴着眼。
“大到能把咱们县的天捅个窟窿。”赵兴旺划燃火柴,猛地吸了一口,火星子在那一瞬间亮得刺眼,“刚才陈部长说了,后面有三条大鱼,都是正处级的。钱德利不过是个给他们看家护院的狗。”
苏婉晴吓了一跳,手里的鼠标差点没拿稳:“正处级……那这还怎么查啊?”
“怎么查?按部就班地查!”赵兴旺把烟灰狠狠地弹在地上,“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咱们就把横岗乡这一亩三分地盯死。宁楚楚,你这几天别休息了,继续跟着钱德利,特别是他和那个张晓波见面,有多少拍多少,最好能把他们说话的录音也弄回来。苏婉晴,你把这五百万的资金流向再梳理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出那几家‘空壳公司’背后的真正法人。”
“得嘞!”宁楚楚也不喊累了,把那一堆照片收进包里,“我就不信那狗还能不漏出尾巴来。”
苏婉晴也合上电脑,眼神坚定:“那我这就去联系银行那边的人。”
两个姑娘风风火火地走了,办公室里又剩下赵兴旺一个人。
他走到墙上的全县地图前,目光在横岗乡周围画了个圈,然后缓缓向外扩散,把那六个出事的乡镇全都圈了进去。
“五百万……正处级……”赵兴旺嘴里嚼着这几个字,伸手在地图上那几个代表县城的红点上方,重重地敲了一下,“行啊,既然你们想玩把大的,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他转身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通了乡派出所老张的号码。
“老张,取消你的休假,全员归队。这次,咱们要办个大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