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电话响得像催命符似的。
赵兴旺刚把那堆乱七八糟的工商注册资料理出点头绪,手还没洗干净,电话就炸了。他一看是老张的专线,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更强了。
“老张,查到了?”赵兴旺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全是风声,老张估计是在个没人的角落里打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透着股子干涩:“兴旺,这事儿……大条了。这回咱们可能踢到铁板了,而且是带刺的那种。”
“别卖关子,这铁板是谁?”
“那三家空壳公司,‘德利商贸’、‘顺通建材’、‘宏远物流’,我找经侦的朋友把底裤都给扒出来了。”老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法人代表都是傀儡,有的甚至是身份证丢了被冒用的。但是,实际出资人,也就是那个掌握公章和密码的人,叫刘志远。”
“刘志远?”赵兴旺皱了皱眉,这名字听着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你不熟,我熟。”老张嘿嘿冷笑了一声,“这个刘志远,平时就是个混混,但他有个好姐夫。他姐夫叫季国良。”
“季国良?”赵兴旺手里的圆珠笔“咔嚓”一声断了。
季国良,副县长,分管国土、城建和规划。那是县里实权派中的实权派,手握着全县项目的生杀大权。
“对,就是他。”老张继续说道,“我顺藤摸瓜,又查了一下钱满仓的案子卷宗。以前怎么没注意,这次细看才发现,钱满仓的老婆和季国良的老婆,那是亲姐妹!钱满仓和季国良,是正儿八经的连襟!”
赵兴旺脑子里嗡的一下。怪不得钱满仓进去了,钱德利还能蹦跶得这么欢,怪不得那个空壳公司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洗钱。合着这不是简单的黑恶势力复仇,这是“官商勾结”的升级版啊!
“妈的,我就说那根藤怎么这么粗。”赵兴旺骂了一句,“钱满仓在前面当打手,季国良在后面当保护伞。现在钱满仓折了,季国良想换个打手,把钱德利扶正,顺便把基层政权也给吞了?”
“而且兴旺,你还记得吧?”老张压低声音,“钱满仓案发的时候,有证人提到过有个‘领导’通风报信,但后来因为证据不足,那事就不听筒里传来忙音,现在看来,那个‘领导’,八成就是季国良。”
赵兴旺挂了电话,感觉背脊发凉。这哪是抓个小鱼小虾,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这时候,宁楚楚戴着耳机,从隔壁探出个脑袋,脸色古怪:“乡长,你也来听听这个。录音质量有点渣,但内容绝对劲爆。”
赵兴旺几步跨过去,把耳机抢过来戴上。
背景音很嘈杂,有哗哗的水声,还有那种廉价的背景音乐。听像是在洗浴中心。
“……季县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钱德利那谄媚的声音简直能从耳朵里溢出来,“这六个乡镇,我都打点好了。大河村、小河村、石桥村,那是咱们的铁票仓。其他的几个村,我也撒了不少米。”
耳机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很沉,听不出具体是谁,但透着股威严:“花了多少?”
“不多不少,两百万。”钱德利嘿嘿笑道,“这点钱在您那就是九牛一毛,但在那帮穷鬼眼里,那就是天文数字。只要选上了,以后咱们‘统一规划’,村里的项目、修路、盖房,那还不都是咱们说了算?”
那个沉闷的声音“嗯”了一声:“行。这几天把尾巴收干净点。特别是横岗乡那个赵兴旺,有点不好对付。别让他抓到把柄。”
“哎哟,季县长您放心。”钱德利拍着胸脯,“赵兴旺就是个愣头青,手里没人没钱,还能翻了天去?等这选举一结束,新班子上任,以后横岗乡就是咱们的后花园。”
赵兴旺一把扯下耳机,狠狠地摔在桌上。
“好一个后花园!好一个两百万!”赵兴旺气极反笑,眼睛里却冒着寒光,“季国良这只老狐狸,藏得够深的。”
苏婉晴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乡长,季国良可是分管国土和城建的副县长。咱们那个‘云谷康养基地’,还有后续的一百亿投资,要是落到他手里,那还不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这比钱满仓那个搞沙石的危害大多了。”
“可不是嘛。”赵兴旺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钱满仓那是明着抢,季国良这是暗着要命。要是让他把持了村委会,以后征地拆迁、项目审批,咱们每走一步都得被卡脖子。这要是让他得逞了,横岗乡别说发展,倒退十年都轻轻松松。”
“那怎么办?”宁楚楚问,“咱们现在手里有证据,是不是可以直接报给县纪委?”
赵兴旺停下脚步,摇了摇头:“县纪委?季国良在县里那是经营了多少年,盘根错节的。这一报上去,万一走漏了风声,或者是被哪个他的人压下来,咱们这半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而且,咱们现在的证据,虽然能证明钱德利买票,但想要直接坐实季国良是幕后主使,还差点火候。”
“那……”
“要告御状。”赵兴旺咬了咬牙,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这是之前省里领导来视察时,私下留给他的省纪委刘副书记的联系方式。
这电话,一旦拨出去,那就没有回头路了。
赵兴旺拿起话筒,手指悬在按键上,犹豫了两秒,然后重重地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哪位?”那边是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刘书记,我是横岗乡的赵兴旺。”赵兴旺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有紧急情况,要向您单独汇报。”
“赵兴旺?哦,我记得,那个搞‘云谷项目’的小伙子。”刘书记的声音缓和了一些,“说吧,什么急事?”
赵兴旺也不废话,把刚才老张查到的,还有宁楚楚录到的,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从钱德利的空壳公司,到刘志远,再到季国良,一字不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兴旺以为信号断了。
“你确定是季国良?”刘书记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我有转账记录,有录音,还有人证。钱德利是直接跟季国良汇报的。”赵兴旺说,“两百万,买六个乡镇的选票。这背后要没有季国良支持,钱德利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季国良是正处级干部,而且是副县长。”刘书记沉吟道,“要动他,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链,而且程序上非常严格。你现在报上来,很好,说明你讲政治、顾大局。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们现在的证据,虽然指向性很强,但在法律上还不够‘硬’。”刘书记敲了敲桌子,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季国良是个老狐狸,他不会轻易留下把柄。那个录音里,他没直接承认贿选吧?转账记录也是通过空壳公司转了好手的。万一他反咬一口,说是钱德利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我们就很被动。”
赵兴旺握紧了话筒:“那您的意思是?”
“稳住他。”刘书记斩钉截铁地说,“你那边继续假装不知道,甚至可以适当露出一点破绽,让他们觉得你还在查钱德利那几个小喽啰,放松警惕。让钱德利继续发钱,继续活动。等选举的关键时刻,或者他们资金流向更明确的时候,我们再收网。”
赵兴旺明白了,这是一场心理战。
“明白了。我一定把他们稳在横岗乡,绝不让这条大鱼跑了。”
“还有,注意安全。这种狗急跳墙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刘书记叮嘱了一句,挂了电话。
赵兴旺慢慢放下话筒,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苏婉晴和宁楚楚紧张地看着他:“乡长,怎么说?”
赵兴旺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省里让咱们……接着演。还得把这出戏演得真真的,让季国良觉得,这横岗乡,马上就是他的天下了。”
他转身看向窗外,远处的大山在夜色中像一座巨大的黑影。
“季国良是吧?”赵兴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你想当幕后黑手,那我就给你搭个台子。只不过这戏唱到最后,观众送上的,不是鲜花,是手铐。”
他从桌上拿起那支断了笔芯的圆珠笔,在垃圾桶上狠狠磕了两下,扔了进去。
“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村里转转。得让他们看见,我赵兴旺还在忙着项目呢,压根没空管他们的破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