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二十个分画面密密麻麻,全是各个村投票站的实时监控。屋里静得只剩下服务器运行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几声键盘敲击的脆响。
赵兴旺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死死盯着左上角那个标着“大河村”的画面。时钟指向九点整,投票站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了。
“楚楚,你的那只大鸟到位没?”赵兴旺问了一句。
宁楚楚正盘腿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操控器,脸上贴着屏保似的反光:“早就趴在树梢上了。高清镜头,连他们脸上有几颗麻子都能数清楚。您看,这画面比监控带劲多了。”
她把平板电脑转过来,画面是从高空俯瞰的,正对着投票站后身的一条小巷子。
“来了。”赵兴旺突然直起腰。
监控里,两辆没挂牌照的面包车“吱”的一声停在了离投票站五十米远的大槐树下。车门拉开,跳下来四个穿黑夹克的汉子,手里也没拿传单,倒是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红塑料袋。
这帮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不像是来拉票的,倒像是来赶集卖菜的。但那个领头的大个子,眼神贼溜溜地乱飘,一看就不正经。
“马大炮这手笔够快的。”苏婉晴在旁边冷冷地说了一句,“这也不避讳啊,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发。”
“他们急啊。”赵兴旺把嘴里的烟吐进垃圾桶,“季国良那边的两百万要是花不出去,他们也不好交代。让他们发,发得越多,咱们的战利品越丰厚。”
平板上的画面里,几个黑夹克已经围上了排队的村民。也没见怎么废话,从红袋子里掏出一个个厚实的红包,硬往村民手里塞。有的村民还推辞两句,有的接过来捏了捏厚度,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转头就往投票站里走。
“录下来了吗?”
“必须的。”宁楚楚手指飞快地在操控器上按着,“特写、全景、声音都收着呢。我听见那个大个子说了,‘投给马大炮,这钱就是你们的’。铁证如山。”
赵兴旺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稳得像块石头:“各组注意,鱼已咬钩。收网。”
“收到!”
“明白!”
对讲机里传来好几个低沉的应答声。
屏幕上,那一幕发生了剧烈变化。
就在那几个黑夹克正要给下一个大妈发红包的时候,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村民”突然动了。那几个“村民”刚才还在那嗑瓜子聊天,这一刻瞬间暴起,动作快得像猎豹一样,直接按住了黑夹克的胳膊。
“干什么的!警察!”
一声暴喝响彻云霄。藏在人群里的便衣警察像地瓜一样从地里冒出来,瞬间把四个发钱的汉子按在了地上。手铐“咔嚓”一声脆响,那场面比过年放炮仗还热闹。
与此同时,指挥中心的屏幕上,其他几个村的画面也乱成了一锅粥。
小河村的孙有才正站在车门口发烟,被两个警察架上了警车;石桥村的刘三刚要把一箱油搬下来,警察直接堵住了后备箱。
“报数。”赵兴旺对着对讲机喊。
“大河村报告,抓获嫌疑人4名,缴获现金五十万,现场查获买票名单一份!”
“小河村报告,抓获嫌疑人3名,缴获现金四十万!嫌疑人孙有才已控制!”
“石桥村报告……”
不到十分钟,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赵兴旺拿着笔的手都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
“总共多少人?”
苏婉晴飞快地计算着:“加上在逃过程中被拦截的,一共抓了十二个发钱的打手。马大炮、孙有才、刘三……这六个核心嫌疑人全部到案。现场缴获现金两百三十万!好家伙,这堆起来得有一堵墙那么厚。”
“名单呢?”
“都在这儿呢。”苏婉晴扬了扬手里刚传真过来的几张纸,“上面记得清清楚楚,谁收了多少钱,承诺投给谁,连按的手印都在。这帮人办事倒是挺‘规范’,走的时候连个收据都要,这下好了,全是呈堂证供。”
赵兴旺一把抓过那张名单,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人眼晕。他冷笑一声:“季国良的两百万,还没捂热乎就成了赃款。这买卖,亏大发了。”
这时候,对讲机里又传来一阵嘈杂声,是老张的声音。
“兴旺,汇报个情况。钱德利那个孙子,跑了。”
“跑了?”赵兴旺眉头一皱,“怎么跑的?”
“他在县城酒店听到风声不对,连车都没敢开,从后厨的垃圾道溜出去,打了辆黑车往西边去了。不过你别急,咱们早就在西边路口布了控。”
“抓不到活的,你也别回来见我。”
“放心吧,已经堵住了。刚才收到消息,那辆黑车在国道上被咱们设卡的民警截住了。钱德利当时想下车跑,结果刚跨出一只脚,就被按在泥地里啃了一嘴泥。”
老张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最绝的是,他那个包里,不光有五十万备用金,还有个黑皮本子。那上面记的东西,可比你手里那份名单精彩多了。”
“账本?”赵兴旺眼睛一亮。
“对,详细记录了每一笔钱从哪来,到哪去,最后进了谁的腰包。我刚才翻了一下,好家伙,这上面居然还有‘某领导’的代号,旁边标注的数字大得吓人。”
“好!把人扣死,本子封存,立刻送到县局去,谁也别想动!”
……
县城,县政府办公楼。
季国良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但十分钟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心里总是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敲他的心口骨。
这种不安从早上一起来就有了。今天是个大日子,钱德利那边的安排应该早就落实了。可到现在为止,电话一直没响,这本身就是个反常的事。平时这时候,钱德利早该来汇报“战况”了。
“笃笃笃。”
门被轻轻敲响了,秘书小张走了进来。小张脸色有点白,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季国良。
“什么事?”季国良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紧张。
“那个……季县长,刚接到下面乡镇的电话。”小张咽了口唾沫,“横岗乡那边出事了。”
季国良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但他好像没感觉到疼。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出什么事了?钱德利呢?”
“钱德利……在国道上被警察抓了。”小张的声音越来越小,“听说车里搜出了五十万现金,还有个账本。马大炮、孙有才他们也全都被带走了。现场缴获了两百多万……”
“啪!”
季国良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慌什么!抓就抓了,那是他们违法乱纪,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是……是。”小张吓得不敢吱声。
季国良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走了两圈。他伸手想去拿桌上的座机,想给公安局的老战友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手刚碰到听筒,又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
这时候打电话?那就是不打自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钱德利被抓了,账本……那个账本到底记了多少?那个代号“Q”的账户,会不会被查出来?
冷汗顺着季国良的额头流了下来,滴在他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上。
“季县长,您……没事吧?”小张试探着问。
季国良猛地转过身,眼神阴鸷得吓人。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今天的行程全部取消。我有事,要回家。”
“啊?现在才十点多……”
“我说回家!”季国良吼了一声,声音尖利得有点破音,“别跟着我!我自己开车走!”
说完,他也不等小张回应,抓起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办公室。那个平日里稳重的副县长形象,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慌不择路的背影。
小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颤抖的背影,愣在半空中的手半天没放下来。他咽了口唾沫,心里咯噔一下:这天,怕是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