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国良家里的客厅没开大灯,角落里那盏落地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得他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白。
茶几上的烟灰缸早就满了,烟头堆得像个坟包。他在屋里转了不下五十圈,地板都被踩得吱吱响。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夜里十一点半,每一声“滴答”都像是砸在他心口上的锤子。
钱德利被抓的消息是半小时前确认的。那个蠢货,不但人被扣了,连车里的备用金和那本要命的账本都被搜走了。虽然警察还没公布细节,但季国良知道,钱德利那种怂货,进了审讯室不用两轮就会像倒豆子一样全吐出来。
“妈的,废物!”季国良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破锣。
他猛地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那是他小舅子刘志远的省城别墅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边传来刘志远迷迷糊糊的声音:“姐夫?这大半夜的……”
“别睡!给我起来!”季国良压低声音吼道,那语气恨不得顺着电话线钻过去咬人,“钱德利那个混球出事了!人已经被抓了!”
“什么?”那边刘志远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带着明显的恐慌,“那……那咱们怎么办?警察会不会去我家?”
“现在去你家还来得及吗?听我说,志远,你现在马上、立刻去地下室!”季国良语速飞快,唾沫星子喷在了屏幕上,“保险柜里那些账本,还有咱们签的那几份假合同,全部拿出来!一张纸都别给我留!全部烧掉!”
“这……这可是好几百万的流水啊,还有那个……”
“烧掉!你是想留着给你当冥币烧吗?”季国良彻底急了,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只要账本没了,死无通话结束,能把我怎么样?我是副县长!快去!烧完了冲进下水道,弄得干干净净!”
挂了电话,季国良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觉得嗓子眼发干,想去倒杯水,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稳。
……
省城,高档别墅区“御景湾”。
宁楚楚趴在一栋未完工的顶楼露台上,身上盖着迷彩防雨布。这地方风大,吹得她鼻子通红,但手里那台改装过的无人机操作杆却握得死死的。
她在这一趴就是三天。之前顺着资金流向查到刘志远经常出入这里,赵兴旺就下了死命令,死盯这栋别墅。
“出来了。”宁楚楚对着领口的麦克风轻声说。
别墅的后院里,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手里抱着两个大纸箱子。他把箱子往院子中央的烧烤架旁边一扔,开始往里面倒东西。
全是本子,还有一沓沓打印出来的A4纸。
宁楚楚调整了一下无人机的焦距,屏幕上的画面瞬间清晰得像是在眼前。那几个本子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宏远物流内部账目”、“德利商贸资金往来”几个大字。
点火。
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映得刘志远的脸忽明忽暗。这哥们儿显然是吓破了胆,一边烧还一边往四周张望,手里拿着根铁棍,不停地把烧了一半的纸往里捣,生怕烧不干净。
“烧吧烧吧,这火光就是最好的信号弹。”宁楚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按下了录像键,特写镜头稳稳地锁定了那些纸张。虽然火苗跳动,但借着无人机自带的高补光灯,有些页面上还没烧着的字迹看得一清二楚。
特别是那份合同,当刘志远把它举起来准备往火里扔的时候,正好被镜头抓了个正着。右下角的签字栏里,“季国良”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闪光灯下无所遁形。
“兴旺哥,证据锁死了。”宁楚楚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对着麦克风说道,“这孙子销毁证据的行为,也被咱们全程直播了。”
……
横岗乡,赵兴旺办公室。
手机屏幕上播放着宁楚楚传回来的实时画面。看着那冲天的火光,赵兴旺把烟头狠狠地按灭在烟灰缸里。
“这是垂死挣扎。”苏婉晴站在一旁,看着那火光,“他越烧,说明越心虚。”
“这把火,会把他最后的退路都烧没的。”赵兴旺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省纪委刘副书记的号码。
“刘书记,戏演完了,最后一把火也点起来了。”赵兴旺语气平静,但透着一股子肃杀,“刘志远正在销毁账本,所有证据,包括季国良的签字,都在我们的录像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刘副书记沉稳有力的声音:“干得漂亮。省委钱书记已经批示了,对于这种胆大妄为、破坏选举的腐败分子,绝不姑息。手续已经办好,马上行动。”
赵兴旺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
“天,快亮了。”
……
凌晨四点。
省城“御景湾”别墅区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季国良没敢在县政府住,连夜开车赶到了这里,想确认证据确实销毁了才安心。
他穿着真丝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还端着半杯红酒。刘志远灰头土脸地从后院走进来,身上带着股焦糊味。
“姐夫,烧完了,连灰都冲进下水道了。”刘志远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汗,“这下安全了吧?”
季国良刚想松口气,把手里的酒杯举到嘴边。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突然炸响,像惊雷一样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季国良的手猛地一抖,红酒洒了一身,鲜红的液体在白色的睡衣上晕开,像极了血。
“谁……谁啊?”刘志远吓得从地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开门!省纪委办案!”
门外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是门锁被破拆的声音。
季国良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沙发上。
大门被猛地推开,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现场。
领头的男子面无表情,大步走到季国良面前,亮出了一张红头文件和一张证件。
“季国良,我们是省纪委工作人员。根据省委指示,现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季国良瞪大了眼睛,喉结滚动着,试图用最后的官威来壮胆:“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副县长!这是私闯民宅!我要告你们!”
领头的男子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当然知道你是谁。正因为你是副县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带走!”
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起季国良的胳膊就往外拖。
季国良的双脚在地毯上乱蹬,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这是误会!我要见书记!我要见钱书记!”
二楼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季国良的妻子披头散发地冲下来,哭喊着扑上来:“老季!老季你们要去哪啊!”
但季国良连头都没能回一下,就被直接塞进了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商务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喊叫声都被隔绝在车窗外。
宁楚楚趴在对面那栋楼的顶楼,看着这一幕,收起了无人机。
她对着领口的麦克风轻声说:“兴旺哥,大鱼进网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