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办案点的谈话室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季国良坐在那张特制的铁椅子上,双手戴着手铐,放在膝盖上。他已经在这个姿势下僵持了四个小时。刚开始进来那会儿,他还挺着个腰杆,时不时冒出一句“我要见律师”、“你们这是违规办案”。
现在,他那腰杆彻底塌了,像一摊烂泥。
“季国良,别硬撑了。”坐在他对面的审讯组长是个老手,语气不急不躁,手里把玩着那个平板电脑,“你看看这是什么。”
屏幕亮起,视频自动播放。画面里,火光冲天,刘志远像个猴子一样在那儿烧纸。镜头拉近,那份还没烧完的合同上,“季国良”三个字清清楚楚,旁边还盖着宏远物流的公章。
“这……这是伪造的!”季国良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这是P图!是陷害!”
“陷害?”组长冷笑一声,又点开一段音频。那是马大炮在审讯室里的哭嚎声:“是钱德利给的!他说这是季县长的意思!只要我选上了,以后修路都用季县长的公司……”
“够了!”季国良惨叫一声,双手捂住了耳朵,“别放了!别放了!”
组长把平板往桌上一扣,发出一声闷响。
“季国良,刘志远已经招了,马大炮他们也全吐了。钱德利那边的账本,虽然烧了一部分,但他那个小账本咱们也找着了。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哪一笔钱进了谁的腰包,哪一笔钱给了谁的大舅子。你现在说这是陷害,谁信?”
季国良浑身哆嗦着,嘴唇发紫。他知道,完了。全都完了。
“我说……我说。”季国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能不能给我弄支烟?”
组长丢过去一根烟,给他点上。季国良贪婪地猛吸了几口,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事。”季国良吐出一口烟,眼神灰败,“那是赵德厚……还有钱满堂。我们三个……我们一起商量好的。”
“说具体点。”组长打开笔录本。
“赵德厚是人大副主任,管人事;钱满堂是政协副主席,手里有钱。他们觉得现在的换届是个机会,想把全县的村级班子都换上自己的人,为下一届县里换届铺路。”季国良像是要把肚子里的烂事全都倒出来才能好受点,“具体操作是钱德利出面,钱满堂出钱,赵德厚负责打招呼。我就是……我就是负责分管那一块的项目,给他们开绿灯。我是被他们拉下水的啊!”
就在季国良签字画押的那一刻,横岗县城内,两场突袭同时展开。
上午十点,县人大办公楼。
赵德厚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拿着红笔在一份文件上圈圈点点。他今年五十八了,还有两年就要退,平日里最讲究个“稳”字。他端起紫砂壶,刚抿了一口茶,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谁啊?没敲门就进,一点规矩都……”
赵德厚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领头的一个也没看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掏出一张蓝皮的证件。
“赵德厚同志,我们是省纪委专案组的。这是留置令,请你配合工作。”
赵德厚手里的紫砂壶“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茶水泼湿了那份文件。他愣了两秒,似乎没反应过来:“什么留置令?我是正处级领导干部!你们县纪委没权查我!我要跟你们书记说话!”
领头的男人面无表情,双手一摊:“这是省纪委的令。跟我们走一趟吧,书记在等你。”
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起还没回过神来的赵德厚就往外拖。赵德厚那两条腿乱蹬,嘴里喊着:“你们不能随便抓人!我有功劳的!我是老革命!”
走廊里其他工作人员探出头来,看着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副主任像个麻袋一样被拖走,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同一时间,县政协会议室。
钱满堂正站在主席台上,精神抖擞地念着讲话稿:“……我们要加强自身的修养,为全县的经济发展建言献策……”
台下的政协委员们正听得昏昏欲睡,突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那个领头的纪委男人依然是一脸冷漠,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直接上了主席台。钱满堂念稿的声音戛然而止,疑惑地看着这个人。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钱满堂同志,停止你的发言。”男人掏出留置令,亮在钱满堂面前,“跟我们走一趟。”
钱满堂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做贼心虚的本能反应。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委员们,此刻一个个把头低得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生怕跟他对上眼。
“能……能等我讲完吗?”钱满堂声音发颤,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不能。”男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钱满堂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摘下胸前的出席证,放在讲台上,像是摘掉了一块烫手的烙铁,灰溜溜地跟着纪委的人走了出去。身后,会议室里传来一阵嗡嗡的骚动声。
横岗乡,赵兴旺办公室。
苏婉晴盯着电脑屏幕,突然尖叫一声:“出来了!出来了!”
赵兴旺正在那儿喝茶呢,差点被烫着:“嚎什么嚎?鬼来了?”
“省纪委官网发通报了!”苏婉晴指着屏幕,手都在抖,“您看!”
赵兴旺凑过去,只见那个鲜红的通知标题赫然在目:《关于横岗县原副县长季国良、县人大副主任赵德厚、县政协副主席钱满堂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审查调查的通报》。
内容简短有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重磅炸弹。
“这动作够快的。”赵兴旺把通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团憋了半年的气终于顺了,“季国良、赵德厚、钱满堂,这‘三驾马车’算是齐刷刷地折了。”
宁楚楚在一旁兴奋地拍着手:“这下好了,这三位县官一落马,咱们横岗乡的天算是彻底亮了!那些跟风的小虾米估计都在瑟瑟发抖呢。”
赵兴旺摇了摇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鼻尖下闻了闻:“别高兴得太早。倒了三个大官,县里肯定要乱一阵子。咱们这换届选举还没完呢,后续的安抚、重新组织选举,还有那些项目的推进,哪一样都不轻松。”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照得人眼睛发疼。
“不过……”赵兴旺转过头,看着两个姑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至少以后咱们的路,能走得直一点了。”
苏婉晴突然说:“乡长,刚才陈部长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这次省纪委对咱们的配合非常满意,特意点名表扬了您。”
赵兴旺摆摆手:“赵兴旺抬手,能当饭吃吗?赶紧的,把通报打印出来,贴到乡政府的公告栏上去。让老百姓看看,这天,到底是谁的天。”
“得嘞!”宁楚楚抓起打印纸就往外跑。
赵兴旺看着她那风风火火的背影,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老张的号码。
“老张,通知各村的支书和主任通话结束,。咱们得把这口气顺下去,明天选举,重新来过。”
说完,他挂了电话,随手把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关于各村治安整治”的文件翻了个面,压在了那份通报下面。
门外,宁楚楚跑出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去,传得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