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照得钱德利那张油腻的大脸毫无血色。他坐在审讯椅上,那双腿已经不抖了,不是不害怕,是抖得没劲儿了。
一开始进来的时候,这货嘴还挺硬,甚至还翘着二郎腿,嚷嚷着要见律师,还说什么“我是守法公民,你们这是非法拘禁”。审讯人员也不恼,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表演,跟看猴戏似的。
直到半小时前,一份当天的省报扔到了他面前。
头版头条,加粗黑体字,季国良、赵德厚、钱满堂三个名字排成一排,后面跟着“接受审查调查”几个字。
钱德利的眼睛瞪得差点掉眼眶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喘气声。他的心理防线,就像被抽掉了地基的烂尾楼,哗啦一下全塌了。
“我要立功……”钱德利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口沙子,“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手里还有一本账,一本总账。”
审讯组长手里转着笔,眼皮都没抬:“什么账?在哪儿?”
“在省城,我那个秘密住处的地下室。”钱德利咽了口唾沫,唾沫星子溅在桌面上,“那是我……那是我们几个人的‘护身符’。藏在地板下面的铁皮箱子里,密码是……”
……
横岗乡财政所,今天成了全县最忙的地方。
几台电脑全开着,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像是在下一场暴雨。苏婉晴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头发用根铅笔随意挽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双手在键盘上飞起残影。宁楚楚在一旁架着相机,对着桌上那一摞厚厚的复印件拍照存档,每拍一张就在旁边盖个章。
“这一笔不对劲。”苏婉晴突然停下,指着屏幕上一行数据,“2019年3月15号,横岗乡原乡长牛大山,经手一笔‘道路维护费’,五十万。这钱最后进了谁的账户?”
赵兴旺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是进了钱满堂的‘小金库’。那个项目我后来查过,路根本没修,就是稍微平整了一下坑。”
“妈的,吃相真难看。”宁楚楚一边翻页一边骂,“这是直接把公款当私房钱抢啊。这儿还有一笔,2020年,县交通局那个王局长,为了批个客运站的项目,送了季国良一百万,备注写的是‘咨询费’。这咨询费够贵的,金口玉言啊。”
“继续念。”赵兴旺声音很沉。
苏婉晴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深吸一口气:“这本账太厚了。从2018年开始,记录了一千二百多万。季国良、赵德厚、钱满堂这三位‘大佬’,每人分了四百多万不算,还通过钱德利的手,把这钱洗得干干净净。涉及的人员……”
苏婉晴把滚轮往下滑了滑,那个长长的名单拖了好几页都看不到底。
“涉及二十多个村干部,十几个乡镇干部,还有县里五个局的头头。甚至连几个搞房地产的老板都在里面,那个叫什么‘宏远置业’的,为了拿地皮,一次性塞了两百万给赵德厚。”
“一千二百万……”赵兴旺喃喃自语。在这个贫困县,这笔钱能修多少路?能盖多少学校?能让多少个贫困户翻新房子?
结果呢?全进了这帮蛀虫的腰包。
“这本账,够他们把牢底坐穿了。”苏婉晴敲了一下回车键,看着生成的Excel表格,冷冷地说,“根据刑法,数额特别巨大,情节严重,这三个正处级的,起步就是十年以上,搞不好就是无期甚至死缓。那些跟着喝汤的,一个个也跑不掉。”
“别光看大官。”赵兴旺弯下腰,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个名字,“你看这个。”
苏婉晴凑近一看:“刘二狗?这名字土得掉渣。这是……大河村的那个会计?”
“对,就是那个平时看着老实巴交,见谁都点头的刘二狗。”赵兴旺冷笑一声,“这账上写着,他拿了五万块钱,负责在换届选举的时候替马大炮盯着那几户‘不听话’的村民。这就是所谓的‘封口费’。”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宁楚楚叹了口气,“我就说刘二狗怎么最近老换新手机,原来是卖票换的。”
这时候,老张推门进来,一身警服还没来得及脱,满头大汗:“兴旺,省纪委那边传来消息,钱德利交代完了。那个铁皮箱挖出来了,里面的实物账本跟咱们手里这份复印件对上了,一模一样。专案组的领导说,咱们这边梳理出来的电子档,给他们帮了大忙了。”
“那就好。”赵兴旺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觉得水有点凉,但这凉意正好让人清醒。
他看着大屏幕上那个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红色的线条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横岗县上上下下好几十号人全都网在了里面。季国良他们在中间织网,钱德利这种人是抓网的蜘蛛,而那些拿钱办事的村干部,就是粘在网上等死的苍蝇。
“以前总有人说,横岗县的水深。”赵兴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有些阴沉的天空,“这水确实深,底下全是淤泥。现在好了,这一网下去,淤泥给翻了个底朝天,水虽然浑了一阵,但接下来,就该清了。”
苏婉晴伸了个懒腰,听着骨节噼啪作响:“乡长,咱们这也算是给全县老百姓办了件大实事吧?这一千二百万要是能追回来……”
“能追回来多少是多少。”赵兴旺转过身,眼神坚毅,“但这钱追回来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把毒瘤割了。只要这帮人在位子上一天,横岗乡就别想安生。现在好了,树倒猢狲散。”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涉案人员名单。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有不少是他曾经脸熟甚至打过交道的“领导”。
“这份名单,先封存。除了专案组,谁也别往外透露半个字。”赵兴旺嘱咐了一句。
“放心吧,都在这加密硬盘里呢。”苏婉晴拍了拍主机箱。
赵兴旺点了点头,手指在名单的末尾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名字,是县里某个刚退下来的老领导的女婿。
“看来这场雨,还要下一阵子啊。”
他把名单卷成筒状,在桌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楚楚,婉晴,今晚都别走了。把这些数据再核对一遍,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错。这可是要送这帮人上路的‘车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