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村的小广场上,今天静得有点不寻常。
以前这会儿,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发烟的、拉人的、甚至还有为了抢着帮忙填选票打起来的。可今天,那几辆熟悉的黑色面包车没来,那几个穿着黑夹克、夹着红包的“热心肠”也没影儿。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拉得笔直的警戒线,还有站在门口一脸严肃的老张。
“身份证拿出来!没有身份证?回家去!别磨磨唧唧的!”老张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嗓门震得树上的麻雀都扑棱翅膀。
村民们排着长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神色里带着点新鲜,又带着点庄重。
赵兴旺站在人群后面,也没搞特殊,背着手在那儿溜达。他看见平时最爱凑热闹的王二婶子,手里攥着选民证,像是攥着个金元宝,紧紧贴在胸口。
“二婶子,今儿没见着给你发大米的人啊?”赵兴旺凑过去逗了一句。
王二婶子瞪了他一眼,把胸口的选民证护得更紧了:“去你的!发大米那是糊弄鬼,吃了拉肚子!这票可是我要投给那个真正能修路的人的,谁也别想拿两袋米换我的选票。那一百来块钱,买不来良心。”
赵兴旺嘿嘿一笑:“这就对了。今儿这票,投得心里踏实吧?”
“踏实!太踏实了!”王二婶子用力点了点头,那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以前那是被人架着投,今儿是自己想投谁投谁。感觉自个儿像个干部似的。”
不远处的戏台子上,红色的投票箱摆在正中间,玻璃擦得锃亮,上面贴着封条。
宁楚楚趴在村委会的屋顶上,手里的遥控器拨弄来拨弄去。无人机在她头顶悬停,像只不知疲倦的大蜜蜂。
“楚楚,看啥呢?”苏婉晴在下面喊了一嗓子,手里抱着一摞刚统计出来的表格。
“我看这大山沟沟里的景儿呢。”宁楚楚摘下墨镜,指了指屏幕,“以前我从天上往下看,那是一团黑,乱哄哄的。今天你看,那条队排得,比小学生做广播体操还直。我就没见过这帮泥腿子这么守规矩过。”
“那是规矩立住了。”苏婉晴把表格往桌上一拍,“数据出来了。大河村参选率百分之九十八,比上次高了十个点。而且没有一张废票,这帮老头老太太,写名字比给孙子压岁钱还认真。”
这次重选,涉及贿选的六个村全部推倒重来。省纪委专案组虽然撤走了,但县里派下来的监督组可是寸步不离。每一个投票箱,都要经过三道密封,每一个唱票现场,都有摄像头对着,连苍蝇飞进去都能分出公母。
下午三点,唱票结束。
大红纸贴在公告栏上,黑墨汁的字迹还没干透。
大河村新当选的村主任,是个叫赵铁山的退伍兵,平时话不多,但在村里那是出了名的硬气,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都冲在前面。他得了全村八百多票里的七百多票。
其他的几个村,情况也差不多。那些平日里靠着请客送礼、溜须拍马上位的马大炮、孙有才之流,这回连个影儿都没见着,全在里面蹲着呢。
乡政府大院里,今天人挤人,至少来了八百号人。
赵兴旺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还在兴奋地议论刚才的选举结果,有的正拿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还有的干脆盯着台上看,眼神里透着股子期待。
大喇叭“滋滋”响了两声,全场安静了下来。
赵兴旺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着讲台,目光扫过全场。
“乡亲们!”
他这一嗓子,底气十足,震得喇叭嗡嗡响。
“今天这选举,咋样啊?”
“好!”台下几百号人异口同声,声浪差点把棚顶掀翻。
“我也觉得好!”赵兴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今儿个,没有人在门口发红包了,没有人在后巷里发大米了,也没有人拿酒瓶子砸你的脑袋逼你填选票了。对不对?”
“对!”
“以前啊,咱们横岗乡有个怪病。”赵兴旺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沉痛起来,“有些人,以为那村官的位子是商场里的东西,只要肯花钱就能买。以为老百姓的眼睛是瞎的,只要给点蝇头小利就能堵住嘴。季国良、钱德利这帮孙子就是这么想的。”
台下一片唏嘘声,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痰,显然是听到了那几个名字就恶心。
“但是!”赵兴旺猛地一挥手,“他们算错了!咱们横岗乡老百姓的腰杆子,那是钢筋铁骨做的!咱们手里的这张票,那是无价宝,换金山银山都不卖!”
掌声雷动。几个大爷激动得直拍大腿,把手掌都拍红了。
“赵铁山!李老三!还有咱们这次新选出来的二十个村干部!”赵兴旺冲着台下第一排的新任班子招了招手,“你们给我听好了。这把椅子,不是你们花钱买的,是老百姓拿选票把你们抬上来的!谁要是敢坐在这个位子上不干人事,谁要是敢学季国良那一套搞贪污腐败……”
赵兴旺停顿了一下,眼神凌厉如刀。
“我赵兴旺第一个就不答应!我亲自把他送进去,跟钱德利做伴!”
“好!”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赵乡长,我们信你!”
紧接着,喊声一片。
“赵乡长,我们信你!”
“横岗乡的天,真的晴了!”
“这才是咱们自个儿的官!”
苏婉晴站在台下角落里,眼圈红红的,她掏出纸巾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宁楚楚在一旁举着相机,镜头对着台上,也对着台下那些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她的手也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气氛实在太热了。
赵兴旺看着台下的父老乡亲,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心里那块悬了半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缓缓说道:“乡亲们,从今天起,咱们横岗乡只有一种官——那就是干干净净的官!不管是我是乡长,还是赵铁山他们是村主任,咱们就认一个理儿:为老百姓办事!谁不办事,谁就滚蛋!”
说完,赵兴旺把讲台上的麦克风一推,转身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欢呼声,还有不知道谁点燃的鞭炮声,瞬间炸响在乡政府大院的上空。
赵兴旺直起腰,看着漫天的鞭炮碎屑像红色的雪花一样飘落下来。他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烟,刚想点,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胖墩儿跑上来,递给他一颗刚剥开的大白兔奶糖。
“叔叔,吃糖!妈妈说今天比过年还高兴!”
赵兴旺愣了一下,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的。
他拍了拍小胖墩儿的脑袋,转身走下台,一边嚼着糖,一边冲着赵铁山那帮新上任的村干部招了招手。
“走,别在这儿傻站着了,跟我去办公室开个短会。今晚咱们不喝酒,咱们聊聊明天怎么修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