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把水瓢扔回缸里,抹了把嘴。
院子里那艘修好龙骨的木船已经收拾停当,船尾多了个用旧油桶改的玩意儿——桶身打了十几个小孔,用竹管连到船底,另一头接了个手摇泵。阿强蹲在旁边,愁眉苦脸地摸着那堆零件。
“潮哥,这玩意儿真能行?”阿强抬起头,“乱石岗那地方,老辈人都说邪乎,暗礁跟刀子似的,船底一蹭就漏。”
“所以才要活水循环。”江潮跳上船,检查着绑在桶边的渔网兜,“紫鲍离水就死,得让它们在桶里模拟潮间带的环境。”
阿强挠挠头:“啥是紫鲍?”
“值钱的东西。”江潮没多解释,弯腰摇动泵柄。海水顺着竹管涌进油桶,又从那些小孔里缓缓渗出,形成循环水流。他前世做海产出口时见过日本人的设备,这土法子虽然简陋,但原理差不多。
“可乱石岗……”阿强还想劝。
“你去不去?”江潮直起身,“不去就在家看着灵儿。”
阿强一咬牙,也跳上船:“去!大不了船漏了咱游回来!”
木船驶出小海湾时,天色已经大亮。海面平静得反常,连浪花都懒洋洋的。江潮掌着舵,目光盯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礁石区——在阳光下,那些露出水面的石头像野兽的獠牙。
前世他听一个老海货贩子喝醉后吹牛,说八十年代末有人在乱石岗捞到过“紫衣贵客”,一枚就换了台电视机。那时候江潮只当是胡话,现在想来,那贩子描述的模样,分明就是国际市场上论克卖的极品紫鲍。
船靠近礁石区时,阿强紧张地攥着船帮:“潮哥,不能再往前了!”
“就这儿。”江潮抛下锚,绳子在礁石上绕了两圈固定住。他脱掉上衣,露出精瘦的脊梁,把渔网兜系在腰间,又往裤兜里塞了把小撬刀。
“你在船上看着循环泵,隔半刻钟摇几下。”
说完,他翻身下水。
海水比想象中凉,没到腰际时,脚底已经踩到滑腻的礁石。江潮稳住身子,眯眼打量四周——这片浅滩的礁石常年被潮水冲刷,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海苔和藤壶。他弯下腰,手指探进一道石缝。
触感不对。
不是普通礁石的粗糙,而是某种光滑的弧面。江潮深吸口气,整个人潜进水里。
水下光线昏暗,但足够了——石缝深处,四五枚脸盘大小的黑影静静吸附在岩壁上。外壳在幽暗的海水中泛着暗紫色的光泽,边缘那圈肉质裙边微微翕动。
江潮心脏猛跳了两下。
他浮出水面换气,然后再次下潜,撬刀小心地插进鲍鱼壳与礁石的缝隙。前世的手感还在,手腕一拧一撬,那枚沉甸甸的紫鲍就松脱下来。他连续作业,直到网兜沉得拽腰才停手。
爬回船上时,阿强眼睛都直了:“这、这是鲍鱼?咋这么大?颜色还……”
“紫鲍。”江潮把网兜卸在船板上,那些大家伙在阳光下彻底显露出真容——深紫色的贝壳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肉质肥厚饱满。他粗略数了数,六枚,最小的也有成年男人手掌大。
“发财了潮哥!”阿强激动得声音发颤。
江潮却皱起眉。离水时间有点长了,有两枚的裙边已经开始发蔫。他正要起身去拿备用的海水桶,岸上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同志!能帮个忙吗?”
两人转头望去。
浅滩边的礁石堆上站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裤,裤腿卷到小腿,手里拎着个皮包。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梳着利落的短发,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此刻她正弯腰看着石缝,表情有些着急。
“我相机掉进去了。”她指指礁石间一道狭窄的缝隙,“能帮忙捞一下吗?我是市里来的调研员,照片很重要。”
江潮看了眼那石缝——窄得只容一只手伸进去,但很深。他跳下船蹚水过去,到近处才发现这女人个子挺高,几乎和他平视。
“怎么掉的?”他问。
“想拍礁石上的海蛎子群落,没站稳。”女人有些不好意思,从包里掏出工作证,“我叫林晚意,市委政策研究室的。同志你是这片的渔民?”
江潮没接证件,蹲下身观察石缝。相机卡在深处,金属外壳反着光。他起身回船上,找了根撑船的竹篙,又捡了块扁平的石片。
“让让。”
林晚意退开两步。只见江潮把石片垫在石缝口,竹篙伸进去,利用石片做支点,轻轻一撬——相机被杠杆顶了出来,啪嗒掉在礁石上。
“谢谢!”林晚意连忙捡起相机检查,松了口气,“还好没坏。同志你挺有办法啊。”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江潮船上的渔获,忽然顿住了。
“那是……紫鲍?”
江潮正在检查那两枚发蔫的鲍鱼,闻言抬头:“你认识?”
“我在资料上看过图片。”林晚意走近几步,眼镜后的眼睛亮起来,“这是珍稀品种,对水质要求极高,没想到这片海域还有存活。”她注意到鲍鱼的状态,眉头微蹙,“不过离水时间太长,活性下降很快。你这样直接带回去,到镇上就死了。”
“知道。”江潮走回船上,从工具箱里掏出个小布袋,又拎了半桶海水。
林晚意好奇地跟到船边。
只见江潮把硝石倒进另一个小桶,加少量水,然后把装海水的小桶坐进去。硝石遇水吸热,外层桶壁迅速凝结出水珠,内桶的海水温度明显下降。江潮把发蔫的紫鲍放进低温海水中,那两枚鲍鱼的裙边竟然慢慢恢复了翕动。
“简易制冷?”林晚意惊讶道,“你用硝石做冷源?这法子……很原始,但有效。”
“土办法。”江潮没多解释,把处理好的鲍鱼放进活水循环桶。
林晚意却来了兴致:“同志,你这套思路很有意思。利用化学吸热原理制造低温环境,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足够短途运输保持鲜活。你从哪儿学的?”
江潮还没答话,岸上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绿色吉普车卷着尘土停在滩涂边,车上跳下来三四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肚子把皮带撑得紧绷绷的。他一下车就指着江潮的船:
“谁让你在这儿捕捞的?!”
阿强脸色一变,低声说:“潮哥,是镇渔业公司的赵经理……”
赵经理已经带着人蹚水过来,皮鞋踩进海水也不在乎。他先瞥了眼船上的紫鲍,眼睛眯了眯,然后才看向江潮:“这片乱石岗是保护区,你不知道?”
“没立牌子。”江潮平静地说。
“那是你眼瞎!”赵经理提高嗓门,“这一带的海产资源归镇渔业公司统一管理,你私自捕捞珍稀品种,属于非法采捕国家稀有资源!船和渔获全部没收!”
他身后两个穿制服的男人就要上船。
林晚意忽然开口:“赵经理是吧?我是市委政策研究室的林晚意。”她亮出工作证,“我正在做沿海资源开发调研,这位渔民同志刚才协助了我的工作。你所说的‘保护区’,有正式文件吗?”
赵经理一愣,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林调研员,您有所不知。这片海域确实是我们公司重点管理的区域,虽然没立牌子,但村里人都知道规矩。”
“规矩是口头定的?”林晚意问。
“这个……”赵经理语塞,随即指向紫鲍,“但这紫鲍是珍稀品种,私人不能捕捞!”
“《渔业法》规定,珍稀水生动物的采捕需要许可证。”林晚意推了推眼镜,“你们公司有颁发许可证的资质吗?还是说,你们打算把这些紫鲍‘没收’后,自己拿去处理?”
赵经理额头冒汗了。
江潮冷眼看着这场交锋,手悄悄摸向船板下的撬刀。前世他就听说过这个赵经理——镇渔业公司名义上是集体企业,实际上成了某些人私吞资源的工具。专门盯着渔民的好货,扣上“非法”的帽子没收,转手就卖到外地。
“林调研员,您这话说的……”赵经理干笑两声,“我们也是按规章制度办事。这样,船我们先不扣,但这批紫鲍得带回公司鉴定。如果是珍稀品种,要上交国家。”
“鉴定需要多久?”江潮忽然问。
“三……三天吧。”
“三天后鲍鱼都臭了。”江潮冷笑,“你是想拖到它们死了,然后‘按规定销毁’?”
“你什么意思?!”赵经理瞪眼。
林晚意忽然蹲下身,从皮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快速记录了几行字。然后她站起身,对赵经理说:“这样吧,赵经理。这批紫鲍我作为调研样本暂时保管,出具收条。你回去把这片海域的管理文件、保护区批文准备好,明天我到你们公司查看。如果手续齐全,样本移交给你们处理;如果不齐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经理发白的脸。
“那我就得写进调研报告里,建议市里重新评估镇渔业公司的管理资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