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的横岗乡,比过年还要热闹。不是鞭炮锣鼓那种热闹,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脚底板冒汗的热闹。
从省里那个红头文件一发出去,横岗乡的名号就像是烫手山芋又像是香饽饽,瞬间在全省的官场圈子里炸开了锅。还没等正日子呢,各路诸侯就坐不住了,生怕到时候三百多号人挤在一起看不清热闹,纷纷打着“调研”、“考察”、“取经”的旗号,提前杀过来了。
乡政府大院里的停车位早就不够用了,连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底下都塞满了挂着各地牌照的小轿车。
“苏婉晴,那个资料袋还有没有?刚才那波临走又顺走两份!”赵兴旺刚送走一批隔壁市的客人,嗓门都有点劈叉了,一边扯着领带往屋里走一边喊。
苏婉晴从打印机后面探出个脑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还蹭着道黑墨印:“没了!早就没存货了!打印机都冒烟了,我这两天光打印纸就用了五箱!再这样下去,我得去隔壁小学借他们的复印机去。”
“赶紧想办法!那个……那个电子版的刻成光盘也行,实在不行就发微信!”赵兴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这接待工作,比在工地搬砖还累人。来的每一批人,都得陪着笑脸,还得带着解说,一天下来嘴皮子都磨破了。
这时候,门被推开一条缝,宁楚楚像条死鱼一样蹭了进来。她手里举着个矿泉水瓶子,那是她这一天的第十二瓶水。
“兴旺哥……我不行了。”宁楚楚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嗓子哑得像个破锣,“我今天带了八波人,从菌菇大棚讲到康养基地,从鸡鸭讲到山核桃。我现在看见鸡都想跟它说两句‘这个肉质鲜美’。我的嗓子已经废了,再讲下去,我就得变成哑巴新娘了。”
赵兴旺看着这俩姑娘,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这也没办法,谁让咱们现在成了“网红”乡呢。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盒金嗓子喉宝,那是刚才去卫生所特意买的,扔给宁楚楚:“含着。这是给你买的‘续命丹’。楚楚啊,你是咱们横岗的门面,这几天辛苦点,等忙过这阵子,我给你批假,让你睡个三天三夜。”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秘书小李火急火燎地跑进来:“乡长!邻县的钱县长到了!就在门口下车呢!”
“哪个钱县长?”赵兴旺皱了皱眉。
“就是那个……北城县的钱程钱县长!”
赵兴旺心里“咯噔”一下。这钱程在全省的县长里头那是出了名的傲气,平时鼻孔朝天,谁也不放在眼里。听说他们县的经济指标一直上不去,但他从来不认为是自己无能,总觉得是省里政策偏心。
“赶紧,把领带系好,出去迎一下。”赵兴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堆起那副赵兴旺起身容。
大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稳稳停住。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就是钱程,五十来岁,手里夹着个皮包,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带着股审视的意味。
“哎呀,钱县长!欢迎欢迎!大老远的跑过来,辛苦了!”赵兴旺快步迎上去,双手握住钱程伸出来的那只手。那手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钱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上下打量着赵兴旺:“赵乡长年轻有为啊,这横岗乡现在可是全省的风云人物,我这个当邻县的,不得不来沾沾喜气啊。”
“哪里哪里,都是省里领导抬爱,我们就是瞎折腾。”赵兴旺打着哈哈。
一行人开始了参观流程。赵兴旺亲自当导游,钱程背着手走在旁边,虽然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挑剔。
到了云谷康养基地的工地上,看着那一排排正在封顶的别墅和后面的大山,钱程冷笑了一声:“赵乡长,你们这地方确实不错。但这地形嘛,其实跟我们县差不多。要是换成我,给我这么好的政策,给我这么多资金,我也能搞起来。而且肯定比你们还快。”
这话里话外,全是酸味,还带着刺。
宁楚楚跟在后面听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要不是赵兴旺提前交代过要沉住气,她早就怼回去了。
赵兴旺脸上依旧笑眯眯的,一点脾气都没有:“那是那是,钱县长水平高,经验丰富。我们要是有您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折腾到现在。我们这纯粹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再加上有人帮衬着。”
钱程听了这话,心里似乎舒坦了点,哼了一声:“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嘛。不过这模式,也就是在你们这小地方能行,放到我们大县里,那还得另说。”
转了一圈,钱程也没提出什么实质性的建议,倒是把食堂的饭菜挑剔了一番,说这豆腐太嫩、那肉太老。临走时,苏婉晴递上去资料袋,他随手丢给秘书,连句客气话都没说,钻进车里一溜烟跑了。
看着那车的尾气,宁楚楚气得直跺脚:“什么人啊!明明是来取经的,搞得像是来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一样!咱们这儿怎么就运气好了?咱们那是流血流汗干出来的!”
“行了,别跟那种人计较。”赵兴旺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有他的傲气,咱们有咱们的底气。这种看不起基层的人,早晚摔跟头。”
送走了瘟神,下午又来了一拨特殊的客人。
这是一辆中巴车,下来的却是一个穿着布鞋、满头白发的老者。他是外市分管农业的副市长,刘建国。
刘建国一下车,没看风景,直接蹲在路边,伸手抓了一把土,搓了搓,闻了闻。
“好土啊,透气。”刘建国笑着站起身,握住赵兴旺的手。那双手粗糙有力,掌心里全是老茧。
“刘市长,您这……”
“小赵是吧?”刘建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不讲客套。这次来,我是真心来学习的。看了你们的材料,我昨晚一宿没睡着。你们这个‘把资源变成资产,把资金变成股金’的路子,走对了!我们市下面好几个穷县,都困在死胡同里出不来。我想把你们的经验带回去。”
这一路参观,刘建国问得特别细。
“这菌棚,一亩地投入多少?老百姓怎么分红?要是亏了怎么办?”
“这个民宿,谁来运营?是外包还是村集体自己干?”
“那边的账目,怎么监督?能不能保证每一分钱都花在老百姓身上?”
赵兴旺一一作答,没有任何官腔套话,全是实打实的数据和做法。刘建国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掏出个小本子记下来。
参观完回到会议室,刘建国感慨万千。他拉着赵兴旺的手,有点激动:“小赵,不瞒你说,我走了这么多地方,很多地方是造景,是给领导看的。但你们这儿,是给老百姓过日子的。这才是真功夫啊。”
“刘市长过奖了,我们也是在摸索。”赵兴旺有点不好意思。
“别谦虚。”刘建国站起身,看着窗外的远山,“我决定了。过段时间,我要让我们市所有的一把手,所有的乡镇长,都到你们这儿来跟班学习。不来横岗,不知道怎么干乡村振兴。你们这颗星,点得亮!”
赵兴旺心里热乎乎的,这才是干实事的人该有的态度。
送走刘建国,天已经擦黑了。
乡政府大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几盏路灯亮着。赵兴旺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办公室,发现桌子上又多了一份传真,是明天要来的两批客人名单。
苏婉晴和宁楚楚也累瘫了,趴在桌子上不想动。
“兴旺哥,明天还有三波呢。”宁楚楚含着那颗喉宝,含糊不清地说。
赵兴旺拿起那支没水的圆珠笔,在名单上画了个圈,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扔。
“怕什么,来多少接多少。”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茶,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这说明咱们这路子走对了。既然是大伙都认可的道,那咱们就继续往宽了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泡面,撕开包装。
“今晚就不出去吃了,咱仨凑合吃点。明天,还得接着演好这台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