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卷起一阵黄土,像条喝饱了灰的长龙,轰隆隆地驶离了横岗乡。喇叭声还在山谷里回荡,乡政府大门口就剩下两辆车孤零零地杵在那儿。
一辆是赵兴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桑塔纳,另一辆是省委副书记周志远的黑色奥迪。
赵兴旺拍了拍身上的土,有点发懵地看着身边这位省委大员:“周书记,这……大部队都走了,您怎么还不回省城?晚上市里还备了接风宴呢。”
周志远整了整袖口,没看他,而是背着手,眼神往四周连绵的大山里扫:“晚宴那是走过场,吃的全是虚的,我不去。我今天就在你这横岗乡住一晚。”
“啊?”赵兴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住一晚?那招待所……条件可简陋,就那几个标准间,还没省城宾馆的大堂宽敞呢。而且这蚊虫多,怕咬着您。”
“怎么?嫌弃周书记给你添麻烦了?”周志远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哪能啊!”赵兴旺赶紧摆手,“我是怕您睡不惯。不过您既然留下了,那是看得起咱们横岗。走,咱们不去招待所,我带您去转转。”
“我不看你们准备好的样板路线。”周志远摆了摆手,“刚才开会看PPT全是好的,那是给瞎子看的。我要看点没装修过的,走,咱们进村,随机转。”
不用看样板间,也不用搞彩排,这反倒让赵兴旺松了口气。他领着周志远,也没叫人陪,就两个人,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羊肠小道。
路过王德厚家的时候,院门正开着。王德厚以前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光棍一条,家里穷得耗子进去都含泪走。现在倒好,在乡里的帮扶下搞起了林下养鸡。
“这户是谁家?”周志远停下了脚。
“王德厚,以前是我们乡的建档立卡户,也是出了名的钉子户,谁都拿他没辙。”赵兴旺也没藏着掖着。
“走,进去看看。”
两人进了院子。王德厚正端着一盆鸡食在喂鸡,一抬头看见乡长带着个气度不凡的老头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盆差点掉了。
“德厚,这是省里的领导,来看看你。”赵兴旺介绍道。
周志远没等王德厚擦手,直接从兜里掏出包烟,递过去一根:“老乡,生意咋样啊?这鸡能卖钱不?”
王德厚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卖!咋不卖!乡里帮着联系的企业,这鸡还在毛呢就给订光了。这半年,我都赚了两万多块钱了!以前我是一年见不到两百块现钱啊!”
周志远笑了,指了指院子里新盖的三间大瓦房:“这房子也是刚盖的?”
“是啊!以前那破屋,一下雨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现在好了,刮风下雨都不怕。”王德厚咧着嘴笑,那牙齿白得晃眼,“乡长说了,只要肯干,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从王德厚家出来,周志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接着去了林小花的民宿。这小姑娘以前在外面打工,回来把老宅改造成了民宿,生意火得不行。又去了柳如烟开的茶馆,那是老房子改造的,古色古香,游客在那儿品茶听戏。
这一路走下来,周志远没怎么发表意见,就是看,就是问。问房租多少,问水电贵不贵,问村集体分红到没到位,问得细致得像个查账的会计。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周志远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示意赵兴旺也坐。
“小赵啊。”周志远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这一圈走下来,确实不错。老百姓脸上的笑是装不出来的,家里那油盐酱醋味也是装不出来的。但是,我有句话想问你。”
“您说。”赵兴旺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大考来了。
“横岗乡现在搞得这么好,外头都传这是‘赵兴旺模式’。如果有一天,省里把你调走了,把你提拔了,这横岗乡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
周志远盯着赵兴旺的眼睛,眼神锐利如刀:“你是这儿的发动机,万一发动机撤了,这车会不会停?会不会散架?”
这是个送命题。如果说能,显得狂妄不把组织放眼里;如果说不能,那就是承认这地方全靠一个人,不符合可持续发展的大政方针。
赵兴旺沉默了几秒,掏出烟,给周志远点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周书记,其实横岗乡以前也搞过项目,但是都没成。为什么?因为那是上面压下来的,不是老百姓自己想要的。以前那是‘要我干’,现在是‘我要干’。”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我现在做的,就是帮老百姓把这把火点着。火点着了,就算我不在了,这火还是能烧。”
他指了指山下的那些房子和路。
“您看,现在咱们村务公开,财务透明,每一分钱花在哪儿,老百姓心里都有数。村主任是大家选出来的,敢干坏事大家能把他选下去。这制度立住了,人就算换了,规矩还在。老百姓尝到了甜头,谁敢把甜头抢走,他们能跟你拼命。”
赵兴旺看着周志远,语气很坚定:“所以,横岗乡不是靠我赵兴旺一个人撑着,是靠这五千多号老百姓撑着。只要制度在,人心在,横岗就不会倒。”
周志远听完,深深地看了赵兴旺一眼,把烟头掐灭在石头上。
“好一个‘制度在,人心在’。小赵,你能有这个认识,很难得。很多干部,走到最后,就把一个地方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领地,生怕别人动,生怕新人改了他的规矩。你能跳出这个圈,说明你没糊涂,是个干大事的料。”
正说着,山下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两辆豪华商务车开了上来,稳稳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秦梦瑶和陈婉清走了下来。两人都是一身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在这山道上显得格外干练。
秦梦瑶是秦氏集团的董事长,那是全省排得上号的大企业;陈婉清是省城文旅集团的副总裁,也是圈里的女强人。
“哎呀,周书记!没想到您在这儿!”秦梦瑶快步走上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她之前在省里的招商引资会上和周志远见过。
“你们怎么来了?”周志远站起身。
“听说周书记在横岗调研,我们特意赶过来汇报工作。”陈婉清笑着说道,“我们和横岗乡合作的‘云谷二期’项目,已经定下来了。秦总刚才还跟我说,要追加投资,把那个高端康养中心也建起来。”
秦梦瑶接过话茬,眼里闪着精光:“是啊周书记。以前我们投资,最怕的就是政策朝令夕改,怕地方政府吃拿卡要。但是这一年多在横岗乡,赵乡长他们从来不提那些歪门邪道,服务效率极高。这就是最好的营商环境。我们愿意在横岗扎根,砸十个亿下去!”
周志远听了,转头看了看赵兴旺,眼神里带着赞许。
“小赵,你看,这就是企业家的眼光。资本是最聪明的,哪里的环境好,它就往哪里流。能让秦总和陈总这样的大企业家愿意砸钱,说明你的工作做到位了。这不是靠喝大酒喝出来的感情,是靠实干干出来的信任。”
“都是周书记教导有方,我们就是按规矩办事,不折腾。”赵兴旺谦虚了一句。
天色渐晚,山风有点凉了。
周志远看了看表,挥了挥手:“行了,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横岗乡这一趟,没白来。这里的土,我闻着比城里的香水味好闻。”
“周书记,今晚真不留下来吃顿饭?”赵兴旺真诚地挽留,“食堂的大师傅炖了土鸡,那是正宗的跑山鸡。”
“不了,省里还有个会。”周志远往车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赵兴旺,语重心长地说:“小赵,你是个干实事的人。基层很苦,但是也很锻炼人。省里现在就需要你这样有思路、有干劲、还能守得住底线的干部。好好干,前途无量。”
赵兴旺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手贴着裤缝。
“周书记,我不想要什么前途。”赵兴旺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我就想让横岗乡的百姓,日子能过得比别人好一点。等哪天大家都不用再为了几千块钱发愁了,我就算没白忙活。”
周志远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钻进了车里。
车队缓缓启动,红色的尾灯在暮色中拉出一道光晕,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赵兴旺站在那儿,看着车灯远去。秦梦瑶和陈婉清也跟他说了几句客套话,承诺资金马上到位,然后开车走了。
山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村子里的狗叫声。
苏婉晴从后面的树林里钻出来,手里还拎着个文件夹:“乡长,周书记走了?”
“走了。”赵兴旺把手揣进兜里,感觉身上有点凉。
“那咱们……回去?”
“回什么回?”赵兴旺转过身,看着远处山脚下那点点亮起的灯火,“刚才周书记问得好啊。如果我不在,横岗咋办?咱们那个‘说事评理’的制度,今晚是不是该开个例会了?走,去大河村,听听老百姓今儿个都在叨咕啥。”
他迈开步子往山下走,脚下的石子路咯吱咯吱响。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赵兴旺拿出来一看,是省纪委刘副书记发来的微信:“季国良案的最新进展,那几个行贿的企业老板,今天上午全移送司法了。干得漂亮。”
赵兴旺笑了笑,回了个“得嘞”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揣好,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