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比平时沉重了不少，但又透着股子莫名的兴奋劲儿。
县委书记刘世昌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烟灰缸已经满了。他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隼。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灰堆里，环视了一圈长桌两边的常委们。
“同志们，昨天的全省现场会，大家都看了吧？”刘世昌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周副书记在会上拍了板，‘横岗模式’要在全省推广。这对咱们县来说，是什么？那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压力。”
桌子上的文件夹都封着口，红色的文件头那是省里的文件精神。
“这几年，横岗乡从一个谁都不愿意去的穷窝窝，变成了现在的香饽饽。这说明什么？说明路子走对了，人也用对了。”刘世昌顿了顿，目光扫向组织部长，“对于赵兴旺这个同志，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组织部长推了推眼镜，合上笔记本：“刘书记，根据考核，赵兴旺同志政治素质过硬，工作能力突出，特别是在处理贿选案和推动云谷项目上，展现了很强的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我个人认为，他已经具备了更重要的领导岗位的历练资格。”
“我同意。”常务副县长接过了话茬，“咱们县的乡村振兴工作，一直缺个能冲锋陷阵的领头羊。与其从外面调个不了解情况的人来，不如就地取材。赵兴旺在横岗干得这么好，不如把他放到县里来，让他分管全县的乡村振兴和招商引资。”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低声的附和。没人反对。现在的赵兴旺那是省里的典型，又是周副书记点名表扬过的干部，这时候反对，那就是跟省里的精神过不去，跟钱过不去。
刘世昌看着大家点头，心里的大石头算是落了地。他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闷响：“那就这么定了！我向市委提议，推荐赵兴旺同志担任横岗县副县长，列入重点考察对象。咱们要把这个好苗子推上去，让他把横岗乡的经验，撒遍全县的每一个角落！”
“通过！”
十几只手同时举起，没有一张反对票。
……
横岗乡政府，赵兴旺正趴在桌子上跟一堆财务报表死磕。
这几天现场会刚结束，后续的项目资金要跟上，秦氏集团那边的追加投资协议也得细抠条款。他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两只手写材料，两只手签字，剩下四只手去工地搬砖。
办公桌上的老式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那铃声尖锐得像是锯木头。
赵兴旺头都没抬，手里还在算着那个菌菇大棚的折旧费：“喂，哪位？”
“赵乡长，我是县委组织部的小王。”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正式，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劲儿。
“哟，王部长啊，有何指示？”赵兴旺这才放下了笔。
“不是指示，是通知。”小王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部里刚才开了会，决定推荐你为副县长考察对象，分管乡村振兴和招商引资。请你现在就开始准备个人述职报告，还有这几年的工作总结，明早八点前送到县里来，市委组织部的人下午就到。”
赵兴旺愣住了，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滚到了地上。
“什么？副县长？”赵兴旺感觉自己像是听错了，“我说小王，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这横岗乡的一亩三分地还没犁完呢，云谷二期才刚动工，我这就要去县里当官了？”
电话那头的小王苦笑了一声：“兴旺哥，这哪是搞错了，这是天大的好事。这是常委会全票通过的，也是组织的决定。这事儿没得商量，也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你赶紧准备材料吧，别误了大事。”
“可是……”
“可是个屁，快点啊！”
电话挂了，只剩下一阵忙音。
赵兴旺捡起地上的笔，呆呆地看着那堆报表。他心里竟然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是一阵慌乱。这乡长还没当明白呢，这就升了？这一升，手还不离地了，还能像现在这样，拍着桌子跟包工头骂娘吗？
正烦着呢，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这次是秦梦瑶打来的。
“喂，秦总，是不是资金那边又出岔子了？”赵兴旺接起电话就问。
“出什么岔子呀，我是来给你报信的。”秦梦瑶的声音里透着股兴奋，背景里还有翻纸的声音，“兴旺，你现在可是省里的红人了啊。我刚在省里跟几个领导吃饭，听说省委组织部那边也在盯着你呢。张建国处长亲自调了你的档案看。”
“张建国？那个干部二处的‘铁面判官’？”赵兴旺咽了口唾沫。这名字在县处级干部里那是如雷贯耳，要是能入他的法眼，那前途基本是铺了红毯了。
“对，就是他！”秦梦瑶笑着说，“据说他对你的评价很高，说什么‘三年时间，把穷乡变富乡，不仅要有实干精神，还要有政治智慧’。现在好了，市里想把你留下来当副县长，省里好像也有动静，想把你往更高的平台上推。咱们兴旺现在是两面吃香，全省都争着要呢！”
赵兴旺听着这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秦总，这玩笑可开不得。我就想安安稳稳把云谷搞完，让老百姓兜里有钱。我去省里能干嘛？天天坐办公室喝茶啊？”
“你傻呀！”秦梦瑶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在上面有位置，横岗乡的资源不就更多了吗？你到时候要是当了管农业的厅长，给横岗拨个几千万，那不比你现在天天去求爷爷告奶奶强？”
赵兴旺沉默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工地上灯火通明，打桩机的声音隐隐传过来。那是横岗乡的心跳。
这时候，苏婉晴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资料走了进来。看见赵兴旺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愣了一下：“乡长，您这是怎么了？刚才电话里听说您要高升，这不是好事吗？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赵兴旺叹了口气，把腿翘在桌子上：“婉晴，你说我要是真走了，这横岗乡咋办？铁子刚当上村主任，经验还不足；云谷项目虽然签了，但落地还得盯着；那帮想捞油水的奸商还没彻底死心……我这一走，万一接手的人是个瞎指挥的，这好不容易起来的势头，是不是又要断崖式下跌？”
苏婉晴把资料往桌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赵兴旺的眼睛。
“乡长，您是不是太小看横岗乡了？”苏婉晴语气很平静，但字字在理，“三年前，您刚来的时候，横岗是什么样？那是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现在呢？制度立起来了，路修通了，钱袋子鼓起来了。老百姓心里有杆秤，知道啥是对啥是错。”
她指了指窗外那片灯火。
“就算您走了，我们还在啊。宁楚楚、老张、铁子，还有那二十个新选出来的村干部。我们已经学会了怎么干，也学会了怎么跟那些歪风邪气斗争。您教给我们的那些本事，谁也抢不走。”
赵兴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再说了。”苏婉晴笑了笑，伸手帮赵兴旺把桌上的文件整理整齐，“您要是真当了副县长，甚至是去了省里，那横岗乡就是您的‘大本营’，是您的‘嫡系’。谁敢不给横岗乡好脸色，那就是打您的脸。您在上面给咱们撑着伞，咱们在下面跑得才更欢呢。这叫什么？这叫‘母凭子贵’……不对，是‘乡凭官贵’。”
“嘿，你丫头哪学的这些词儿。”赵兴旺被逗乐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不少。
苏婉晴站起身，把那份还没写完的述职报告模板递给他：“所以啊，您就别纠结了。这官您得当，而且得当好。不是为了当官而当官，是为了让横岗乡的路越走越宽。赶紧写吧，别让组织部的小王明天催命似的。”
赵兴旺接过模板，看着上面那一行行空格，深吸了一口气。
“行！听你的！”赵兴旺把那张纸铺平，拔开笔帽，“咱就当个副县长试试！要是干不好，大不了我就回来种蘑菇，到时候你们可得给我留个棚。”
“留！给您留个最大的！”苏婉晴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又安静下来。赵兴旺看着那张纸，脑海里闪过这三年来的一幕幕：破旧的乡政府大院、泥泞的山路、季国良那张阴沉的脸、还有昨天周志远那充满期待的眼神。
他拿起笔，在“个人述职报告”这几个大字下面，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赵兴旺，男，汉族，横岗乡乡长。我的这三年，就是和横岗乡的老少爷们一起，把穷日子翻过来的三年。”
笔尖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省委组织部大楼里，干部二处处长张建国正戴着老花镜，在灯光下仔细翻阅着赵兴旺的档案，偶尔还在旁边的便签纸上写上几个字。
“年轻，有为，敢担当。”张建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道，“是个好苗子，放到县里锻炼锻炼，将来能挑大梁。”
窗外，省城的霓虹灯闪烁，而在几百里外的横岗乡，那盏属于赵兴旺办公室的灯，也依然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