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岗乡这边还在热火朝天地搞建设,赵兴旺刚把那几份述职材料报上去,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乎,县里的风声就变了。
起初是几个平时跟赵兴旺关系不错的乡镇领导,打电话过来语气变得吞吞吐吐。有的说“兴旺啊,你这次可是咱们县的黑马,但是……”,还有的说“听说这次考察很严,不光看实绩,还要看资历和协调能力呢”。
赵兴旺手里捏着电话,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有人在放风。
乡政府小会议室里,苏婉晴把笔记本电脑往桌子上一拍,脸气得通红:“兴旺哥,查出来了!这次跟你竞争副县长那个柳如海,根本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柳如海?”赵兴旺剥了个花生扔嘴里,嚼得嘎嘣脆,“这人我知道,现任县交通局局长,在县里混了快三十年了,那是典型的‘老油条’。”
“何止是老油条啊!”苏婉晴指着屏幕上的关系图,“这人简直就是个地下交通站长!我刚才托了省里的同学查了一圈,这柳如海的连襟,是咱们市里分管组织的副市长!而且,他在省里也有人脉,跟省委办公厅的一个副主任是老乡。这后台,比您硬多了!”
赵兴旺笑了笑,把花生皮吹到一边:“后台硬那是人家的本事。咱们拼的是实绩,又不是拼后台。”
“可是大哥,这不是拼后台的时候吗!”苏婉晴急得直跺脚,“现在县里都在传,说柳如海已经在私下活动了。他找了好几个乡镇的书记和镇长吃饭,暗示大家在推荐谈话的时候要‘讲政治、顾大局’。那意思还不明显吗?就是要让他上!”
正说着,赵兴旺的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县委组织部部长郑建国的。
赵兴旺赶紧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郑部长,您好。”
“小赵啊,在乡里呢?”郑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好像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显然是在某个私密的场合。
“在呢,正整理材料呢。郑部长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给你提个醒。”郑建国的语气听起来很慎重,“这次的副县长考察,竞争很激烈。柳如海同志报了名,这是他的权利。但是呢,据我了解,柳如海那边最近动作有点大,在下面搞了一些小动作,有些话传得不太好听。”
赵兴旺心里咯噔一下:“郑部长,您直说,我都听着。”
“有人说你太年轻,做事冲动,只知道埋头干活,不懂得抬头看路,协调能力不行,容易得罪人。还有人说,横岗乡的成绩那是省里堆钱堆出来的,换条狗去当乡长也能搞成。”郑建国这话说得很直白,显然是听到了不少风凉话。
赵兴旺听完,反倒乐了,把腿往桌子上翘了翘:“郑部长,这评价够高的啊,换条狗都能行,那我这几年岂不是连狗都不如?”
“你小子还有心思开玩笑!”郑建国在那头叹了口气,“我是怕这帮人在民主推荐和谈话的时候给你下绊子。你是省里的典型,他们不敢明着来,但暗箭难防啊。你自己心里有个底,到时候该解释的解释,该反击的反击。”
“得嘞,郑部长。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横岗乡的一砖一瓦是我带人修的,账上的每一分钱我电话那头沉默了,晒太阳。谁不服,让他来横岗乡跟老百姓聊聊,看老百姓选他还是选我。”
挂了电话,苏婉晴更急了:“听见没?人家都把你比成狗了!这柳如海太阴险了!兴旺哥,咱们得反击啊!不能让他这么踩着咱们上位!”
“反击?怎么反击?去把他家的玻璃砸了?”赵兴旺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苏婉晴一根,苏婉晴没接,他自己点上了。
“那你就在这儿干坐着?”苏婉晴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我就不信查不出他的黑料!我就不信他柳如海在三十年官场里一直是个清白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婉晴越查越深,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
“兴旺哥,你来看看这个!”苏婉晴把屏幕转向赵兴旺。
赵兴旺凑过去一看,是一张复杂的企业股权穿透图。
“柳如海的爱人,叫李红梅,是县妇联的副主席,对吧?”苏婉晴指着图上的一个节点,“这个李红梅的弟弟,也就是柳如海的小舅子,叫李强。这个李强名下有一家路桥公司,这几年的业务量暴涨,尤其是咱们县里的修路工程,他拿了不少。”
“这有什么?交通局长的亲戚搞工程,这算潜规则,但不至于伤筋动骨。”赵兴旺不以为然。
“别急,往下看。”苏婉晴的手指往下滑,“这个李强,在三年前和一个叫马骏的人合伙开了一家矿泉水公司。而这个马骏,是谁你应该记得吧?”
“马骏?”赵兴旺眯起眼睛,“那是何振邦那个倒台女婿的合伙人?”
“对!就是何振邦余党外围的那帮人!”苏婉晴一拍桌子,“而且我查了资金流向,那个矿泉水公司的启动资金,有一笔不明来源的汇款,转了好几手,最后是从一家叫‘德利商贸’的空壳公司出来的。那是钱德利洗钱的渠道之一!”
赵兴旺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笑意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寒光。
“这么说,柳如海跟何振邦那条线,还有勾连?”
“勾连肯定有,但他藏得深。何振邦倒台的时候,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他小舅子手里这根线,我是抓实了。”苏婉晴咬着牙说,“这柳如海,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竞争对手,他就是何振邦那帮人想重新插手县里权力的牵线木偶!何振邦虽然进去了,但他的余党不甘心啊,想把自己的人扶上去,好继续捞好处!”
赵兴旺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他把烟头狠狠地按灭在烟灰缸里。
“妈的,我说这老小子怎么突然这么积极,原来是带着任务来的。”赵兴旺冷笑了一声,“看来这一仗是躲不过去了。不是我想争,是他们要逼着我争。”
“那咱们把这个材料交上去?”苏婉晴眼睛里闪着光。
“不急。”赵兴旺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上,脸上的阴云散去,又恢复了那种懒散又自信的样子,“这种材料,现在交上去,人家会说咱们是临阵磨枪,搞恶意举报。柳如海是老狐狸,这点风吹草动他肯定能圆过去。”
“那咋办?就让他这么在县里瞎喷?”
“让他喷。”赵兴旺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指甲刀,慢条斯理地剪着指甲,“喷得越凶,跳得越高。等到了考察组谈话的时候,等到了省委组织部最后定夺的时候,咱们再把这个‘炸弹’扔出去。不仅要让他当不成副县长,还得让他这一屁股屎彻底曝光,让省里看看,这所谓的‘协调能力强’,到底是在协调谁的利益。”
苏婉晴听得一愣一愣的:“兴旺哥,你这够损的啊。不过……我喜欢!”
“这叫兵不厌诈。”赵兴旺吹了吹指甲屑,“柳如海这种老江湖,习惯了在酒桌上解决问题,习惯了互相通气。他以为现在的官场还是他们那个圈子的江湖。但他忘了,现在上面要的是干实事的人,不是他们这种只会搞关系的交际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修建的环山公路。那是横岗乡的生命线,也是柳如海小舅子曾经想插手但被赵兴旺硬生生踢出去的工程。
“让他去闹吧。”赵兴旺背对着苏婉晴,声音很轻,“组织的眼睛是雪亮的。何振邦那种大树都能连根拔起,还怕他柳如海这棵烂草?晚上叫上老张和铁子,咱们去吃顿羊肉火锅,庆祝一下这‘竞争对手’的出现。说明咱们这官当得有价值,让人眼红了。”
苏婉晴看着他那宽厚的背影,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得嘞!羊肉火锅管够!不过兴旺哥,您这指甲剪得也太丑了,锯齿似的。”
“闭嘴!干活去!”赵兴旺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窗外,云谷广场上,一群游客正在拍照留念,欢声笑语飘了进来。而在几百里外的县城某个豪华包厢里,柳如海正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对着几个乡镇领导说着:“赵兴旺那小子不行,太嫩,以后还得靠咱们老同志互相帮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