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的喧嚣就像夏天的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省电视台那条硬核报道一发，那些喷子像是被集体掐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哑火了。横岗乡政府大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远处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还在有节奏地响着。
赵兴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把玩着一支圆珠笔，眼神却没落在桌上的文件上，而是飘向了窗外那片连绵的大青山。那是横岗乡的靠山，也是他这几年的心病。
苏婉晴抱着电脑进来，刚想汇报云谷二期的进度，就被赵兴旺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给弄愣了。
“兴旺哥，想啥呢？是不是还在琢磨怎么把柳如海那帮孙子送进去？”苏婉晴把电脑往桌上一放，“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只要考察组一来，我就把那份‘蓝海网络’的资金链证据甩他们脸上。”
赵兴旺收回目光，把笔往桌子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不用了。”赵兴旺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不用了？啥意思？”苏婉晴瞪大了眼睛，“你都被人泼脏水泼成那样了，现在不反击，等着过年啊？”
“我说的是竞选的事儿。”赵兴旺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盒，想点，又放下了，“婉晴，我想好了。这副县长，我不争了。我就留在横岗乡，把这百亿目标给实现了。等那条高速通了，云谷彻底火了，我再考虑动窝。”
“你疯了？”苏婉晴差点跳起来，手里的水杯晃洒了几滴水在桌子上，“这可是副县长啊！副处级！多少人熬白了头都熬不到这个位置。这机会就像天上掉金砖，正好砸你脑门上了，你居然要把金砖踢赵兴旺嘴角微扬砖也是沉的。”赵兴旺笑了笑，那是种看透了的苦笑，“我要是去了县里，这横岗乡的一亩三分地，谁能接得住？柳如海那种人还在那盯着，他要是上来，横岗还能有好吗？我这几年心血，就算是白费了。我不放心。”
“你就是死脑筋！”苏婉晴气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视频通话软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秦大魔王”四个字——那是秦梦瑶的备注。赵兴旺刚要点接听，苏婉晴一把抢过鼠标点了下去。
屏幕一亮，秦梦瑶那张精致但此时却写满怒气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似乎是省城某个高端写字楼的办公室。
“赵兴旺！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秦梦瑶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开炮，“刚才婉晴在群里发消息说你要放弃竞选？你是不是受刺激过度了？”
赵兴旺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秦总，这叫受刺激吗？这叫冷静思考。我觉得现在的横岗正是关键时刻，我这当爹的不能撒手不管啊。”
“放屁！”秦梦瑶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你知道这次机会多难得吗？你要是成了副县长，手里有了权，横岗乡的资源不是更好调配吗？你这是因小失大！再说了，你熬了这么多年，从那个破招商局被发配到这儿来，吃了多少苦，现在眼看就要翻身了，你不想着怎么往上爬，反而要窝在山沟沟里当一辈子土皇帝？”
“发配就发配吧，这土皇帝我当得挺顺手。”赵兴旺嬉皮笑脸地说。
秦梦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压住了火，突然语气变得有点奇怪：“兴旺，你知道吗？我闺蜜白若菡今天看了新闻，把你那视频转给我看。她说，这个乡长跟别人不一样，眼神里有光，是个真干实事的人。她让我给你带个话，别让她看走眼。”
“白若菡？”赵兴旺挠了挠头，“那是哪路神仙？听着像演古偶剧的。”
“白氏集团的千金！那个做医药和物流的白氏！”秦梦瑶翻了个白眼，“人家那是真正的豪门，眼界高得很。能让她夸一句，比组织部那帮老头子夸你十句都管用！你别给她丢人，赶紧给我去竞选！听见没有？”
赵兴旺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自己居然被这么个素未谋面的大小姐惦记上了。但他还是摇了摇头：“秦总，白小姐那是看得起我。但我这脾气你也知道，坐机关我坐不住。我还是想在实干里找感觉。”
“你……”
视频还没挂断，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陈婉清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今天没穿职业装，穿了身干练的运动装，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她看都没看电脑屏幕上的秦梦瑶，直接走到赵兴旺桌前，“咚”的一声，双手拍在桌子上，震得那个水杯都跳了一下。
“赵兴旺，谁给你的权利让你放弃的？”陈婉清的声音不大，但气场十足，那是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练出来的压迫感。
“婉清啊，你也来了……”赵兴旺刚想解释。
“闭嘴！听我说！”陈婉清指着他的鼻子，“你忘了你刚来横岗乡那天晚上是怎么喝得烂醉哭的吗？你忘了你说你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证明给那些看你笑话的人看吗？现在机会来了，你怂了？你跟我说你是为了横岗乡？别扯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我看你就是害怕！怕到了县里那个大染缸里，你玩不转！”
赵兴旺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没反驳出来。
苏婉晴在一旁看着这阵仗，也不敢插嘴，只能给宁楚楚发微信求救。没过两分钟，宁楚楚举着手机跑了进来。
“哎呀，咋都围着兴旺哥开批斗会呢？”宁楚楚一看这气氛，赶紧打圆场，“兴旺哥，其实我觉得秦总和陈姐说得对啊。”
赵兴旺瞪了她一眼：“连你也叛变了？”
“这不是叛变，是战略分析。”宁楚楚把无人机遥控器往桌上一放，“你想啊，你要是就在乡里当个土皇帝，那你的天花板也就是个乡长。横岗乡再怎么折腾，也就是个乡。但你要是当了副县长，分管乡村振兴和招商引资，那全县的资源是不是都能调动？到时候你要是想给横岗乡修条路、批个项目，是不是打个电话就有人办？这叫降维打击懂不懂？”
苏婉晴也反应过来了，赶紧接话：“是啊兴旺哥。我们这几天虽然忙，但也能顶得住。你不在乡里，我们也能把工作干好。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但不代表你是我们的保姆。你去县里升了官，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说要是横岗乡有个当副县长的老乡，谁敢欺负我们？”
赵兴旺看着这三个女人，一个个眼神坚定，把他刚才那点“孤胆英雄”的自我感动给驳得体无完肤。他沉默了。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大青山依旧沉默矗立，云谷广场上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是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这种脚踩在泥土里的踏实感。但他也明白，自己确实是在逃避。害怕那些复杂的官僚关系，害怕失去对局面的绝对掌控。
秦梦瑶在视频里也缓和了语气：“兴旺，听大家一句劝。横岗乡永远是你的家，你升了官，也是横岗乡的儿子。而且你在位置上，才能更好地护着它。你要是真放弃了，柳如海那种人上台，你以为你在乡里就能护得住？那是做梦。”
赵兴旺吐出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行吧，算你们厉害。”赵兴旺苦笑一声，看着秦梦瑶的视频，又看了看面前的陈婉清和两个姑娘，“你们这一唱一和的，我还能说啥？去！我去考还不成吗！要是考不上，你们可别笑话我。”
“这还差不多！”秦梦瑶在视频里破涕为笑，“记得把精神头提起来，别到时候面试萎靡不振的。白若菡可是等着看你好消息呢。”
陈婉清也收起了刚才的气势，伸手帮赵兴旺整理了一下衣领：“这就对了。男人嘛，得往高处走。今晚别加班了，好好休息，明天我让人送两套高档西装过来，穿得像个领导样。”
“得嘞，陈总安排。”赵兴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都在响。
他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熟悉的大山。云雾散去，阳光洒在山顶上，金灿灿的。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述职报告，拍去上面的灰尘。
“婉晴，通知老张和铁子，晚上喝酒。明天咱们去县里，把那个副县长给我拿下来！”
说完，他把那份报告往空中一扬，纸页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数只飞鸟扑棱着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