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组织部那辆中巴车开进横岗乡政府大院的时候，赵兴旺正跟几个村干部在花坛边蹲着，手里捧着大茶缸子，商量着下个礼拜的防汛演习。
车门滑开，下来的不是前呼后拥的领导，而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没拿文件袋，也没端着架子，下车后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然后自顾自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人就是张建国，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江湖人称“铁面判官”，听说这人考察干部从来不看述职报告写得多花哨，就爱往田间地头钻，专门找那些领导看不见的地方看。
“张处长，辛苦了！这山路不好走，您这一路没颠着吧？”赵兴旺赶紧迎上去，脸上堆着笑，手还没伸过去就被张建国摆手制止了。
“少来这套虚的。”张建国拍了拍身上的灰，指了指周围，“我这人直，你也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接待。通知你们那帮人，别整什么欢迎横幅，别安排什么陪吃陪喝。我这次来，就是看看你这横岗乡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你忙你的，我自个儿转转。”
“得嘞，那您随意。”赵兴旺也没尴尬，转身就把那帮想上来套近乎的干部给轰散了，“张处长说了，大家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儿碍眼。”
张建国带着两个工作人员，真的就像个闲人一样，在乡政府大院里转了两圈，然后没打声招呼，就直接出了大门，往村里晃悠去了。
苏婉晴跟在后面远远地吊着，手里攥着手机，随时准备汇报。宁楚楚则躲在小卖部的房顶上，无人机嗡嗡地在头顶盘旋，镜头死死盯着张建国的一举一动。
“兴旺哥，这张处长是真不按套路出牌啊，他不看材料，直接去王德厚家了！”苏婉晴在微信上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有点急。
赵兴旺回了个“淡定”的表情包，继续跟老张谈防汛的事儿。
王德厚家的小院里，张建国坐在那个有点摇晃的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那是王德厚刚倒的，茶叶沫子漂了一层。
“老王，我不看别的，就想问你一句。”张建国推了推眼镜，盯着王德厚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这赵乡长，到底咋样？咱们别整那些官话套话，就说掏心窝子的话。这人，贪不贪？懒不懒？有没有欺负过老百姓？”
王德厚一听这话，激动得差点把茶杯给摔了。他站起身，指着自家刚盖的三间大瓦房，还有院子里那一百多只跑山鸡。
“首长，您要我说赵乡长坏话，我王德厚这辈子还真学不会！三年前，我是啥？是个要饭的！村里人都不正眼看我。是谁大晚上来我这破草棚子，跟我掏心窝子谈了一宿？是赵乡长！是他给我找鸡苗，教我技术，还帮我卖鸡蛋。现在的日子，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王德厚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赵乡长要是贪，我家这鸡早被偷光了；赵乡长要是懒，这村里的路能修到我家门口？他那是把自个儿当牛马使唤，为了我们这帮穷光蛋拼命啊！首长，这样的官，要是能升官，那是老天爷开眼！”
张建国听完，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也没说话，转身去了隔壁林小花的“云谷人家”民宿。
民宿院子里，林小花正带着服务员在晾晒刚洗的床单，看见张建国进来，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张建国也没表明身份，就像个普通的住客一样问道：“老板娘，生意咋样啊？听说这乡里的赵乡长挺照顾你们的？”
林小花一听到“赵乡长”三个字，眼睛立马亮了：“哎哟，您是不不知道，赵乡长那是我们的大恩人！当初我想开民宿，没本钱，银行也不贷给我。是赵乡长跑前跑后，拿他的工资做担保，又联系了那个什么担保公司，硬是把款给贷下来了。现在我这生意，旺季都住不进来！”
旁边的妹妹林小朵也凑过来，手里抱着一床被子插嘴道：“赵乡长可好了，从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上次我想送只土鸡给他补补身子，被他骂了一顿，非按市场价给我钱，还说什么‘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说这年头，这样的官上哪找去？”
张建国笑了笑，继续问：“那他这人有没有啥缺点？比如脾气不好，或者作风上有点啥问题？”
“缺点啊……”林小花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就是太忙了！天天能看到他在工地上跑，这山前山后的，鞋都不知道磨破了多少双。都快三十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上次我看他在食堂吃个泡面，看着都让人心疼。”
从林小花家出来，张建国又去了柳如烟的茶馆。
茶馆里游客不少，柳如烟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在招呼客人。见到张建国，她依然保持着那份从容。张建国坐定后，单刀直入：“柳老板，听说你和赵乡长关系不错？咱们聊聊他。”
柳如烟给张建国倒了一杯上好的明前茶，微笑着说：“赵乡长不仅是我的父母官，也是我的恩人。横岗乡以前那风气，您可能也有所耳闻。是赵乡长把那股歪风邪气给刹住了。他是个好人，更是个好官。”
“好人好官这词儿太虚。”张建国抿了一口茶，“我想听听实话。他在工作中有没有什么偏颇？比如对某些企业特别照顾？”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偏颇？或许他对那些想走后门、想搞破坏的人确实‘偏颇’，那是恨不得把人送进去。但对于真正想干事业、能带动老百姓致富的企业，他那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您看这茶馆，看这满街的民宿，哪个不是他帮起来的？”
说到这儿，柳如烟笑了，眼角带着一丝妩媚：“要说缺点嘛，也就是他这人太直，不懂风情。好多姑娘对他有意，他愣是装傻充愣。他说他现在不能分心，等横岗乡彻底富起来了，再考虑个人问题。您说，这人是不是傻？”
张建国合上了本子，眼镜片后面闪过一丝笑意。这三天，他没听赵兴旺讲一句大道理，没看一份精美的PPT，但他听了三十多户人家的话。从贫困户到个体户，从退伍老兵到返乡大学生，每个人的嘴里，赵兴旺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没架子，办实事。
这种口碑，是演不出来的，更是买不来的。
三天后的下午，乡政府小会议室里，张建国把考察报告递给了赵兴旺。报告上没写那些云里雾里的评价，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有力。
“赵兴旺同志，政治立场坚定，敢作敢为，尤其在处理基层复杂问题和推动乡村振兴方面，展现了卓越的领导能力。群众基础深厚，口碑极佳，是难得的基层实干型干部。建议提拔使用。”
赵兴旺看着那几行字，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抬头看着张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张处长，这评价太高了，我怕以后干不好，给您丢人。”
“丢不丢人，看以后，不看现在。”张建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小子，运气不错。这横岗乡的老百姓，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我干了这么多年组织工作，还没见过哪个干部的考察能像你这样，全是清一色的好话。甚至连那个平时爱挑刺的李老头，都夸你给他修厕所没嫌脏。”
张建国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兴旺：“赵兴旺，我知道你不想走，舍不得这摊子事。但组织既然要提拔你，就是想让你把这一套带到更广阔的天地去。记住，不管到哪，别忘了你在横岗乡是怎么干的。别成了那种只会开会念稿子的官僚。”
“记住了！”赵兴旺立正敬了个礼，姿势标准得像个新兵蛋子。
张建国点了点头，走出门去。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赵兴旺送他上车，看着中巴车缓缓驶出大院，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宁楚楚从房顶上跳下来，举着无人机跑过来：“兴旺哥，张处长走了？你看我这拍摄技术怎么样？每一个镜头都拍到了，这简直就是一部‘赵兴旺的群众口碑’纪录片啊！”
赵兴旺接过无人机，看着屏幕上回放的画面：王德厚激动的脸、林小花灿烂的笑、柳如烟优雅的倒茶动作，还有那些朴实的村民们竖起的大拇指。
“拍得好。”赵兴旺把无人机递给宁楚楚，转身往办公楼走去，“这段视频留着，等以后我哪天飘了，或者是不知道怎么干了，就放给我看。那是给我最好的清醒剂。”
他走得很稳，脚下的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苏婉晴追上来：“兴旺哥，张处长都这么说了，这副县长是不是稳了？”
赵兴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生机勃勃的横岗乡，嘴角微微上扬：“稳不稳那是组织的事。咱们现在的任务，是得赶紧去云谷二期，那帮工人好像把地基标高给搞错了，这可是大事，赶紧的！”
说完，他一溜烟地往工地跑去，背影依然是那样风风火火，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