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大楼比乡政府气派太多，红瓷砖外墙，大理石台阶，连门口站岗的保安都穿着挺括的制服。
赵兴旺被刘世昌领着，穿过长长的走廊，两旁是各个科室的牌子，“发改委”、“财政局”、“人社局”……以前他在乡里，求这些部门的爷爷奶奶们办事得跑断腿，现在他成了这里的领导。
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刘世昌推开门：“小赵，这就是你的办公室。刚收拾出来，还透着股油漆味儿。”
赵兴旺走进去转了一圈。宽大的办公桌，真皮老板椅，后面是一排书柜，窗台上还摆着两盆绿萝。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干净得让人有点不敢下脚。
这跟他在乡里那个到处堆着图纸、烟头满桌的办公室简直是两个世界。
“刘书记，这有点太好了吧？”赵兴旺摸了摸那把椅子，有点坐不住，“我怕坐下去就起不来了，变懒了。”
刘世昌哈哈一笑，给他倒了杯茶：“环境好是让你安心工作的，不是让你享福的。小赵啊，虽然你现在是副县长了，但横岗乡那摊子事儿你不能完全甩手。你是分管乡村振兴的，横岗县现在就是一张白纸，你这张脸就是金字招牌。县委的意思是，两头都要顾好。横岗乡是试验田，全县是大考场。懂我的意思吗？”
“明白。”赵兴旺端起茶杯，没急着喝，“我不怕累，就怕没活干。只要让我管事儿，哪怕让我去扫大街，我也能扫出个全省模范来。”
“你有这股劲儿我就放心了。”刘世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先熟悉一下环境，下午有个常委碰头会，你列席旁听。别迟到。”
“得嘞。”
刘世昌前脚刚走，赵兴旺后脚就把那身笔挺的西装外套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扯松了领带。这办公室里太安静，静得让他心里发毛。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县城街道，点了一根烟。
刚抽了一口，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刺耳得跟警报器似的。
赵兴旺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快就有事？他抓起听筒：“喂，我是赵兴旺。”
“赵县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苏婉晴带着哭腔的声音，背景里全是嘈杂的吵嚷声和机器轰鸣声。
“婉晴，咋了？慢慢说，天塌不下来。”赵兴旺眉头一皱，手里的烟灰差点抖掉。
“是云谷三期！施工队刚才开挖机平整地基，结果那个角落突然塌下去了！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溶洞！现在大坑旁边全是裂缝，不敢动工了。施工队王总工说要停工，这要是停下来，咱们整个云谷三期的进度就全废了啊！”
“溶洞？”赵兴旺脑子里嗡的一声。横岗这边虽然多山，但溶洞这种东西，最是麻烦，搞不好就是无底洞。
“别慌。”赵兴旺的声音沉了下来，透着一股子镇定，“让人先撤离，别在那瞎晃悠，防止二次塌陷。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赵兴旺连烟都没顾上灭，直接按在烟灰缸里，抓起外套往身上一披，拎起公文包就往外冲。
刚出门，就跟一个小伙子撞了个满怀。这小伙子一脸稚嫩，戴着个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记事本。
“哎哟，赵县长！”小伙子扶了扶眼镜，赶紧自我介绍，“我是您的秘书小周，组织部刚调来的。那个……刘书记说下午两点的会，咱们是不是该准备一下材料了？”
“什么会？没空！”赵兴旺脚步没停，直接按了电梯下行键。
“啊？”小周愣住了，小跑着跟在后面，“可是……可是那是市里领导来的座谈会，很重要的！”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现在去救火！”赵兴旺进了电梯，看着一脸懵逼的小周，“你是新来的吧？赶紧跟上，别掉队。去地下车库，开车！”
“去……去哪儿啊？”
“回横岗乡！”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县政府大院，一路狂飙，警笛都没敢拉，生怕被纠察队扣车。赵兴旺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扶着把手，一只手不停地看手机地图。
“小周，开车稳点，但别慢了。这可是咱们县里的命根子工程。”
“赵县长，您放心，我以前是部队开车的。”小周一听这话，来了劲头，脚下油门一踩，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左突右闪。
四十分钟后，黑色越野车卷着一股尘土停在了云谷三期的工地上。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几台挖掘机停在大坑边上，围了一群戴安全帽的人，指指点点，吵得不可开交。
赵兴旺推开车门跳下来，鞋底直接踩进了泥地里，刚擦亮的皮鞋瞬间成了泥靴子。他也不管，大步流星地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都吵什么吵！解决问题的本事没有，嗓门倒是一个比一个大！”
这一嗓子吼出去，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
宁楚楚手里举着遥控器，站在一台铲车的顶盖上，看见赵兴旺来了，像是见到了救星，直接跳了下来。
“兴旺哥！你可算来了！你看那个！”
她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无人机刚刚传回来的画面。只见原本平整的工地上，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大口子，像个怪兽的嘴。旁边还有几道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出去。
“这……看着有点悬啊。”赵兴旺皱着眉，抬头看向那个穿着工装、满头大汗的中年人，“王总工，具体情况怎么样？”
王总工抹了一把汗，脸色难看极了：“赵县长，这地下是个溶洞群，而且结构很复杂。刚才那一下只是塌了一小块，下面全是空的。这地基根本没法打。如果要强修，得先把溶洞填满，或者做桩基悬挑。但这……这预算得翻倍，工期起码得推迟三个月。”
“推迟三个月？五百万预算？”赵兴旺冷着脸，“那我们跟秦氏集团签的合同怎么办？违约金谁赔？游客中心年底必须开业，这个能变吗？”
“可是技术上……这就是个死结啊！”王总工也急了，“地质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啊！”
周围的施工员、村支书都围了上来，一个个面面相觑，没人敢吱声。五百万对现在的横岗乡来说，那是巨款；三个月工期，更是要命。
赵兴旺站在大坑边上，往下看了看，那股阴冷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土腥味。
他没有退后，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最危险的边缘。
“谁说这是死结？”赵兴旺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办法总比困难多。王总工，你按照常规流程是填洞，对吧？”
“对啊，不填洞怎么盖楼？”
“那如果我不填洞呢？”赵兴旺指着那个黑漆漆的大洞，“宁楚楚，你把无人机飞进去，拍个详细的内部结构图。我要看看这洞到底有多深，通向哪儿。”
宁楚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明白！我马上飞！”她手指飞快地操作着，无人机嗡嗡地钻进了洞里。
赵兴旺转头看向苏婉晴：“婉晴，你马上联系省地质院的李教授，就是上次咱们请来做资源普查的那个。告诉他，我这儿有个‘大宝贝’，请他务必明天带队过来看看。不管花多少钱，车接车送，必须请到！”
“好！我现在就打！”苏婉晴掏出手机就开始拨号。
“还有。”赵兴旺看向王总工，“工期一天都不能拖。溶洞咱们不填，咱们能不能把它变成景点？或者是做地下支撑结构？这三天，我不听什么‘不可能’，我要听方案。三种以上的方案！如果你们拿不出来，我就换能拿出方案的人来干！”
王总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副县长，那眼神里的狠劲儿让他打了个激灵。以前见过的领导，遇到这种事都是先挠头叹气，或者是汇报上级等着拨款，这赵兴旺倒好，直接要把死马当活马医。
“赵县长……您这是要在刀尖上跳舞啊。”
“跳舞？哼，我这是要把这把刀变成咱们的切菜刀！”赵兴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现在开始，现场封闭，除了核心技术人员，谁也不许靠近。宁楚楚，全程录像，每一寸裂缝、每一个数据都要存档，这可是咱们将来跟上面要钱、跟专家要方案的最重要证据！”
“收到！”宁楚楚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赵兴旺说完，转身走到一旁的土堆上坐下，掏出手机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秘书小周和县委办打来的。
他回都没回，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然后从兜里掏出烟盒，给周围几个愣着的村干部扔了一圈。
“都愣着干嘛？干活去！三天后我要是看不到像样的方案，你们都给我去山上种树！”
风吹过工地，卷起地上的黄沙，迷了人的眼。但在那飞扬的尘土中，所有人干活的手脚似乎都麻利了不少。赵兴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觉得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哪怕他是副县长，哪怕这办公桌就在泥地里，他也觉得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