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临时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挂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赵兴旺正埋头在一堆溶洞治理方案里，突然，“啪”的一声，一个红色的文件夹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白手拍在了桌面上。
这动静不小，震得赵兴旺手边的茶杯都晃了晃。
“两亿。”
那个声音干净利落，像是在菜市场报白菜价。
赵兴旺抬起头，看见白若菡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今天她没穿那些招摇的露脐装或者高跟鞋，换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职业套裙，头发盘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只钢笔在指间转着。
“白小姐，您这是……”赵兴旺把文件夹拿起来，翻开看了看。
横岗乡高端民宿集群项目投资意向书。
甲方：白氏集团。
拟投资金额：贰亿元人民币。
“卧槽。”赵兴旺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又赶紧看了看门口，确认秘书小周不在，才松了口气，“两亿？白若菡，你这是来抢钱的还是来撒钱的？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两亿扔进来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怎么？嫌少？”白若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赵县长，这可是真金白银。我要在你们那后山搞个顶级度假村，专门服务省城的那些土豪。配套设施，包括直升机停机坪，我都规划好了。”
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这要是真的，横岗乡这GDP能直接翻一番。天上掉馅饼，但这馅饼里头肯定有馅儿。
“好事，大好事。”赵兴旺合上文件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不过白小姐，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商业投资，风险自负。这后山虽然风景好，但交通是个大问题，我们乡里目前的财力，没法配套太高端的基建。”
“基建不用你们管，钱到位了，路自然就通了。”白若菡身子前倾，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兴旺，“我只有一个条件。”
“我就知道。”赵兴旺苦笑一声，“说吧，是要地还是要政策？只要不违法，能给的我都给。”
“我要常驻。”白若菡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桌子，“这个项目，白氏集团要派驻全权代表，监督资金使用和项目进度。这个人选，就是我。”
赵兴旺愣了一下：“你是白家大小姐，这种苦差事你自己来？”
“怎么？看不起我？”白若菡挑了挑眉，“我说了，我看重的是这个项目的潜力。而且，我觉得这儿的环境养人，我想住一阵子。”
赵兴旺心里跟明镜似的。两亿投资是个诱饵，这常驻代表才是她的真目的。这哪是来监督项目，分明是来监督他的。
“白小姐，投资我们双手欢迎。至于常驻代表的事儿，那是你们企业内部的人事安排，我们乡政府无权干涉，也管不着。”赵兴旺打了个太极，“只要您能受得了咱们这儿这旱厕和土菜，那您爱住多久住多久。”
“那就这么说定了。”白若菡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合同我回去就让法务拟好，过几天就签。赵县长，咱们以后就是长期合作伙伴了，请多关照。”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赵兴旺的心坎上。
……
省城，秦氏集团大厦顶层。
秦梦瑶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突然一条弹窗新闻跳了出来：“白氏集团拟重金投资横岗乡，打造全省顶级度假集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据知情人士透露，白氏集团副总裁白若菡将亲自带队常驻横岗乡，负责该项目。
“啪！”秦梦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手边的咖啡洒了一地。
“好你个白若菡，给我玩阴的是吧？”秦梦瑶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白若菡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那边传来白若菡漫不经心的声音：“哟，瑶瑶，这么快就知道了？新闻还没上头条呢。”
“白若菡，你故意的吧？”秦梦瑶压着火气，“你要投资我没意见，你去月球投资我也没意见。但你常驻横岗乡算怎么回事？你那不是去监督项目，你那是去当小三吧？”
“噗——”白若菡在那头笑得花枝乱颤，“秦总，注意素质啊。什么小三？我是去工作。再说了，横岗乡现在可是宝地，难道只许你秦氏集团放火，不许我白氏集团点灯？我这也是响应赵县长招商引资的号召嘛。”
“你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秦梦瑶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你知不知道赵兴旺现在正是关键期？你往他身边一凑，别人怎么看？纪委怎么看？你这是给他拉仇恨！”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资本家，资本家只看回报率。赵县长要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那他也不值得我下这么大本钱。”白若菡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瑶瑶，咱们是闺蜜，我不跟你抢东西。但感情这事儿，讲究个先来后到吗？我觉得不讲究。既然赵兴旺是个好男人，那我就有权追求。这很公平。”
“你……”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秦梦瑶看着手机屏幕，气得胸口起伏。她太了解白若菡了，这丫头从小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上的东西必须弄到手，而且她比秦梦瑶更有手段，更放得开。
“不行，我不能坐视不管。”秦梦瑶咬了咬牙，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秘书！把我的车开过来！我现在要去横岗乡！”
“秦总，现在都下午五点了，过去要四个小时，晚上山路不好走啊……”秘书在后面追着喊。
“少废话！快去！”
……
凌晨一点，横岗乡政府大院的值班室里，新来的秘书小周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突然，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两道刺眼的大灯光柱直接扫进了院子，接着是一声急刹车的刺耳声响。
小周吓得一激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还没等他跑出去，就看见一辆红色的保时捷停在了院子中央。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风衣的高挑女人走了下来。虽然夜色昏暗，但那股子气势，还有那标志性的大波浪卷发，小周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经常上财经新闻的秦氏集团董事长秦梦瑶吗？
“这……这大半夜的，秦总怎么来了？”小周赶紧迎上去，“秦总您好，我是赵县长的秘书小周。”
“他在哪？”秦梦瑶摘下墨镜，眼睛有些红，明显是熬了夜。
“赵县长……赵县长他在后面的宿舍休息呢。”小周指了指后面的一排平房，“秦总，这么晚了，要不明天……”
“带路。”秦梦瑶只说了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小周哪敢拦着，只能硬着头皮在前面领路。
到了赵兴旺门口，秦梦瑶摆了摆手让小周退下，然后抬起手，“砰砰砰”地砸起了门。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屋里的灯亮了。过了好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响，赵兴旺穿着一身松垮的大裤衩和旧T恤，揉着睡眼迷离的眼睛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谁啊？大半夜的，是有溶洞塌了还是着火了？”赵兴旺嘴里嘟囔着，一脸的不耐烦。
门刚开一条缝，就被一股大力推开了。
秦梦瑶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和风风火火的杀气闯了进来，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赵兴旺！你是不是想气死我？”秦梦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指着赵兴旺的鼻子就开始喊。
赵兴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定睛一看：“秦总？卧槽，你这大半夜的穿墙进来的？你疯啦？从省城到这儿四个小时，你疲劳驾驶不要命了？”
“你少管我要不要命！”秦梦瑶此时发型都有点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我问你，白若菡是不是来找你了？她是不是说要给你投两个亿？还要赖在横岗乡不走了？”
赵兴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为了那事儿来的。他苦笑了一声，走到桌边拿起凉水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秦总，消消气。人家那是正经投资，两个亿呢！我要是拒绝了，那是给横岗乡放血啊。再说了，她想驻就驻呗，咱们还能管人家住哪？”
“你就是不能拒绝！”秦梦瑶一把推开水杯，水洒了一地，“赵兴旺，你是不是傻？你知道白若菡是什么人吗？她那是进京赶考来了，你是状元，她是榜眼，她这是要跟你抢……”
说到这儿，秦梦瑶突然卡住了，脸上一红，猛地闭上了嘴。
“抢什么？”赵兴旺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抢项目？抢地盘？秦总，咱们招商引资讲究的是公平竞争，不能搞垄断啊。”
秦梦瑶看着赵兴旺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气得想咬人。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近一步，逼视着赵兴旺的眼睛。
“赵兴旺，你知不知道她……她看上你了。”
赵兴旺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那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看上我啥了？看上我这身五花肉了？秦总，您别开玩笑了。人家那是豪门千金，我就是一个山沟沟里的土包子，八竿子打不着。”
“土包子怎么了？土包子现在也是副县长了！而且是全省最年轻的！”秦梦瑶急得直跺脚，“白若菡这丫头眼光毒得很，她看上的人从来没有失手过。而且她那是玩玩而已，你是认真的吗？你能玩得起吗？”
赵兴旺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大半夜狂奔几百公里、平时高高在上此刻却像个护食小猫一样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秦总，不管谁看上我，那也是别人的事。”赵兴旺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溶洞，怎么填，怎么加固，怎么省钱。两亿的投资对我来说是救命稻草。至于其他的，我也没那心思去想。”
“你就是不能拒绝！”秦梦瑶还是这句话，只是声音小了点，带着点委屈，“赵兴旺，你记住，这横岗乡是我们秦氏集团先来的。我不许你跟白若菡走得太近。你要是敢让她得逞，我……我就撤资！”
“这……”赵兴旺挠了挠头，“这不又回到原点了吗？”
“反正我话撂这儿了！”秦梦瑶转过身，背对着赵兴旺，肩膀微微颤抖，“今晚我不走了，就在这儿住。我看谁敢来骚扰你。”
“哎哎哎，这不行啊！”赵兴旺急了跳起来，“这孤男寡女的，传出去我赵兴旺明天就得被纪委带走调查生活作风问题！而且我这儿就一张床……”
秦梦瑶猛地转过身，眼圈红红的，恶狠狠地瞪着他：“怕什么？大不了我娶你！”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只有那台老旧的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吱呀、吱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