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正捧着盒饭,盯着电脑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溶洞数据发愁,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看屏幕上“苏建国”三个字,她嘴里的红烧肉差点没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她赶紧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乖巧点:“爸,您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我正忙呢……”
“忙什么忙?我在你那个什么乡政府门口,出来接驾。”
苏婉晴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饭盒里。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爸?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收拾收拾啊!”
“提前说?提前说你这丫头还不得找地缝钻起来?”电话那头传来苏建国沉稳又带着点戏谑的声音,“我正好来附近市里谈个业务,顺道来看看你给我描绘的‘世外桃源’到底啥样。赶紧的,给你十分钟。”
苏婉晴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沾了灰尘的T恤和牛仔裤,还有那双早就看不出原样的运动鞋,欲哭无泪。这哪里是见爹,简直是受刑。
她赶紧胡乱扎了个马尾,跑进洗手间胡乱抹了把脸,然后冲着正在隔壁打电话的赵兴旺喊道:“兴旺哥!别摆谱了,赶紧出来!我爸来了!”
赵兴旺刚跟包工头吼完让他们注意安全,一听这话,眉头一挑:“苏总来了?那个铁面无私的苏财务总监?”
“对!就是他!”苏婉晴急得直跺脚,“你快把衬衫扣子扣好,别松松垮垮的!还有,鞋上的泥稍微蹭蹭!”
……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奥迪稳稳地停在了乡政府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即便是在这满是尘土的乡间,他身上也透着股大城市精英的气质。
这就是苏建国,华远集团的财务总监,苏婉晴的老爸。
“爸!”苏婉晴跑过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苏建国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看着她晒黑了的脸庞和沾着灰的裤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嘴上却冷哼了一声:“哼,几个月不见,成野丫头了。这就是你说的‘锻炼’?我看你是来这儿当苦力的。”
“爸,这叫接地气!”苏婉晴挽住苏建国的胳膊,“再说了,这儿挺好的。”
这时候,赵兴旺也快步走了过来。他倒是没刻意换衣服,只是把沾着泥点的外套脱了,里面穿着件白衬衫,虽然有些旧,但洗得发白,看着挺利索。
“苏总,您好您好!大老远跑过来,辛苦了!”赵兴旺伸出双手,脸上堆着笑,“我是赵兴旺,咱们第一次见。”
苏建国打量着赵兴旺。这小伙子个头挺高,眼神亮堂,虽然看着有点累,但那股子精气神儿藏不住。苏建国握住赵兴旺的手,手上微微用了点力:“赵县长,久仰。我家婉晴没少在你这儿添麻烦吧?”
“哪里哪里,婉晴那是咱们乡的骨干,没她我这工作都转不动。”赵兴旺赶紧摆手,“苏总,既然来了,别在门口站着,我带您去工地上转转?让您看看您的钱都花哪儿了。”
“好,我就来看项目。要是发现你乱花我的钱,我可是要撤资的。”苏建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一行人直奔云谷康养基地的工地。
一路上,苏婉晴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爸那是出了名的“铁算盘”,看报表比看情书还仔细,万一挑出毛病来,那赵兴旺的面子往哪搁?
到了工地,苏建国也没看赵兴旺准备的那些精美的展板,直接就往最里头的施工现场走。
“赵县长,这个地基,你们打算打多深?”苏建国指着一个正在挖掘的基坑。
“打十二米。”赵兴旺回答得干脆,“虽然这一层地质看着还行,但为了防震,咱们必须得按最高的标准来。本来预算是打八米的,我自作主张加了四米。”
苏建国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多了四米,成本得增加多少?这一片下来,可是好几百万啊。”
“是不少。”赵兴旺点了点头,“但苏总,您想啊,咱们这康养基地是卖给有钱人养老的。要是碰上个地震啥的,地基不牢,那咱们横岗乡的牌子可就砸了。这几百万,我以为是花在刀刃上的。少盖两栋别墅,换一辈子的安宁,我觉得值。”
苏建国盯着赵兴旺看了几秒,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溶洞治理的那片区域,苏建国又问了:“这溶洞怎么弄?我看别的方案都是填,你们这儿好像有点不一样?”
“填那是笨办法。”赵兴旺指着图纸说,“我们打算把溶洞清理一下,做成个地下景观,然后在上面做悬空结构。这样既解决了地基问题,还能多出一个‘地下龙宫’的景点,这门票钱不就回来了吗?”
苏建国听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这一路上问了不下二十个问题,从钢材型号到排水系统,从回本周期到风险控制,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赵兴旺也没拿官腔套话敷衍他,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找技术员来答,实在答不上来的就干脆承认“还在研究”。
转了一圈下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苏建国站在工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转头看向赵兴旺:“赵县长,这项目做得扎实。比我之前看过的好几个所谓的‘标杆项目’都要实在。华远集团的那笔投资,我不后悔。”
苏婉晴在一旁听得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拽了拽父亲的袖子。
“苏总,您过奖了。这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干出来的。”赵兴旺谦虚地笑了笑,“婉晴在这里也很辛苦,经常为了一个数据熬通宵。”
“我知道。”苏建国看了女儿一眼,语气柔和了不少,“她在学校里都没这么拼过。看来赵县长很有手段啊,能让她这么死心塌地。”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白若菡戴着安全帽,穿着一身帅气的工装,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往这边走。她看见赵兴旺身边站着个陌生人,虽然没见过,但看那气场和苏婉晴站在旁边毕恭毕敬的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赵县长!省地质院的专家回复邮件了,说那个新的加固方案可行!”白若菡走到跟前,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然后目光转向苏建国,“哟,这大伯看着面生啊?”
苏婉晴赶紧介绍:“爸,这是白氏集团的白总,白若菡。这是我爸。”
白若菡眼睛一亮,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原来是苏叔叔啊!我是白国梁的女儿,白若菡。我听我爸提起过您,说您是省城商界的‘定海神针’呢!”
苏建国愣了一下,握住白若菡的手:“老白的女儿?你怎么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你也来投资?”
“是啊!”白若菡笑得像朵花儿一样,“我也看好横岗乡,而且我也觉得赵县长是个靠谱的合作伙伴。咱们年轻人嘛,得出来闯闯。”
苏建国看了看白若菡,又看了看赵兴旺,眼神变得有点玩味。这横岗乡,还真是个风水宝地,能把省城两家大集团的千金都招来。
“好好好,年轻人有志气。”苏建国拍了拍白若菡的手,“你也别太惯着他,该监督的还得监督。”
“放心吧苏叔叔,我盯着呢!”白若菡冲赵兴旺眨了眨眼。
参观结束,苏建国看天色不早,执意要走,说是回市里还有个饭局。
车子发动前,苏建国把苏婉晴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婉晴,这段时间,你瘦了,但也黑了,但是……比以前更有精神了。”
苏婉晴鼻子一酸:“爸,我想明白了,我不喜欢在办公室里对着Excel表格过日子,我喜欢这儿。”
“行,你有你的路。”苏建国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站在车窗外的赵兴旺,“赵县长!”
“哎,苏总,您指示。”赵兴旺赶紧凑过来。
“婉晴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有点倔,但心地善良。”苏建国看着赵兴旺,眼神里带着一种托付的意味,“她在这儿工作,我就把她交给你了。你多担待,但也别让她吃亏。”
赵兴旺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脸都有点发烫:“苏总,您放心。婉晴是我妹子,我在一天,就不让她受委屈。谁要是敢欺负她,先问问我手里的公章答不答应。”
“还有。”苏建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你是个干实事的人。婉晴跟着你,我不担心。好好干,别让我撤资。”
说完,苏建国钻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
奥迪车缓缓驶离,卷起一阵尘土。
苏婉晴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弯道里,眼圈红红的。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兴旺,发现赵兴旺正挠着头,脸上也是一脸尴尬加无奈。
“兴旺哥,我爸那是把你当……当女婿考察了吧?”苏婉晴小声嘟囔了一句。
“别瞎说!”赵兴旺赶紧打断,耳朵根子都有点红,“那是苏总对我的信任!是工作上的托付!别想多了!”
“是是是,工作托付。”白若菡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苏叔叔那是看上了你这个‘潜力股’,想先把女儿存在这儿,以后好套现呢。”
“白若菡!你闭嘴!”苏婉晴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上去就要挠她。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白若菡笑着躲开赵兴旺,往工地上跑,“赵县长救命啊!苏婉晴打人啦!”
赵兴旺看着两个打打闹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山路,苦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烟盒,想点,又想起了刚才苏建国那个审视的目光,又把烟塞了回去。
“这叫什么事儿啊。”他摇了摇头,大步追了上去,“别跑了!溶洞那边还没加固呢,小心掉下去!”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