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哥,这玩意儿真能行?”
阿强蹲在江潮家院子里,看着眼前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简易棚子,棚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白色泡沫箱。这些箱子比普通鱼贩用的厚实得多,箱壁上还印着看不懂的英文标识。
江潮正把一袋袋工业硝石倒进木桶里,头也不抬:“医用级的保温箱,加上硝石制冰,零下十几度能保持三天。三天时间,够咱们把货从海边送到市里任何一个饭店后厨了。”
“可这得花多少钱啊……”阿强咂咂嘴,“那些美元定金,你就全砸这上头了?”
江潮直起身,擦了把汗。院子里堆着的泡沫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旁边还有十几袋没拆封的硝石。这笔钱花得他肉疼,但值得。
“阿强,你记住。”江潮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咱们收上来的货,品相就是命。活鲜要活蹦乱跳地送到,冰鲜要跟刚出水一样新鲜。这就是咱们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阿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就是这儿!给我围起来!”
赵经理带着七八个人冲进院子,为首的是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工商所的徽章。赵经理脸上挂着得意的冷笑,指着江潮:“李所长,就是他!非法买卖外币,还搞无证经营,你看这一院子乱七八糟的!”
李所长板着脸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泡沫箱上:“这些都是什么?谁允许你私自搭建经营场所的?”
江潮心里一沉,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阿强前面:“李所长,这些都是我自己用的东西,没对外经营。”
“放屁!”赵经理跳起来,“你从林记者那儿收了美元,当我不知道?还有这些箱子,一看就是走私货!李所长,我建议立刻查封,把人带回去审!”
李所长挥挥手,身后两个工作人员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江潮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条信息——那是【时代先锋】系统刚才跳出来的提示:1988年第三季度审计通报,县渔业公司经理赵德海,涉嫌长期克扣渔民捕捞额度,倒卖国营冷库库存,涉案金额预估超两万元……
江潮眼睛眯了起来。
“李所长。”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您要查我,我没意见。不过有件事我想先问问赵经理——去年十月份,国营冷库那批失踪的带鱼,最后去哪儿了?”
赵经理脸色瞬间变了:“你胡说什么!”
“还有今年开春,明明批给东山村渔民的三十吨柴油额度,为什么最后只发了二十吨?”江潮继续问,语气不紧不慢,“剩下的柴油,是不是都进了你小舅子的渔船?”
“你……你血口喷人!”赵经理额头冒汗,转头对李所长说,“李所长,别听他胡说八道!这小子就是故意转移视线!”
李所长的表情却严肃起来。他盯着赵经理:“老赵,他说的这些……”
“都是诬陷!”赵经理急得跺脚。
院门口突然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林晚意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进来,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额头上带着细汗。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阵仗,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李所长是吧?”林晚意把文件递过去,“这是市里刚下发的《关于支持沿海个体户参与出口创汇试点的意见》,红头文件。江潮同志是我对接的试点对象,他的商业行为属于政策鼓励范围,所有手续我正在协助办理。”
李所长接过文件,仔细看了几眼,脸色缓和下来。他抬头看向赵经理:“老赵,这怎么回事?”
“她……她一个记者,哪来的红头文件!”赵经理还在挣扎。
“我是省报特约调研员,这次下来就是配合市里做试点调研。”林晚意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李所长如果不信,可以现在就打电话到市外贸局核实。”
李所长犹豫了几秒,把文件还给林晚意,转头对赵经理说:“老赵,你先跟我回所里一趟。有些事,咱们得好好聊聊。”
“李所长!我……”
“走吧。”李所长语气冷了下来。
看着赵经理被带走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阿强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木桶上:“潮哥,刚才可吓死我了……”
江潮没说话,他看向林晚意。
林晚意把自行车支好,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文件是真的,但试点名单里其实还没加上你。我早上特意跑了趟市里,找了分管领导,临时补报上去的。”
“谢谢。”江潮说。
“不用谢我。”林晚意摇摇头,“你那个冷链的点子,我跟领导汇报了,他们很感兴趣。现在沿海个体户不少,但像你这样肯在保鲜环节下功夫的,几乎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江潮的眼睛:“你比我想的还要……不一样。”
江潮笑了笑,没接这话。他转身拍了拍阿强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采收组长。去村里找几个信得过的,手脚利索的,咱们要扩大范围,不光乱石岗,深水区那些没人敢去的地方,也得探一探。”
阿强眼睛一亮:“潮哥,你真让我当组长?”
“工钱按收获算,你抽一成。”江潮说,“但有一条——安全第一。谁要是逞能,你直接让他滚蛋。”
“明白!”阿强蹭地站起来,干劲十足地往外跑,“我这就去叫人!”
院子里只剩下江潮和林晚意。
林晚意推起自行车:“走吧,趁工商所今天上班,我带你去把贸易公司的执照办了。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江潮跨上自行车后座。林晚意蹬动踏板,车子晃晃悠悠驶出院子,拐上村道。
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和路边野草的气息。林晚意骑得不算快,白衬衫的后背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江潮。”她突然开口。
“嗯?”
“你那天在码头,跟我说要建一个从捕捞到出口的完整链条。”林晚意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我当时觉得你有点好高骛远。但现在看来,你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江潮看着道路两旁飞快倒退的稻田,没说话。
“赵经理那种人,沿海每个镇子都有。”林晚意继续说,“靠着手里的权力卡人脖子,吸渔民的血。你今天把他扳倒,明天还会有别人冒出来。”
“我知道。”江潮说。
“所以你得快点长大。”林晚意说,“长得足够大,大到没人敢随便动你。”
车子拐过一个弯,市区的楼房已经能看见轮廓。林晚意轻轻捏了下刹车,回头看了江潮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些江潮暂时读不懂的东西。
“抓紧了。”她说,“前面下坡。”
江潮下意识扶住自行车后座。林晚意重新蹬起踏板,车子加速冲下坡道,风吹乱了她的短发,也吹散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微妙气氛。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