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小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里面的气氛比外面的阴天还要沉闷。
赵兴旺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那支不知换了多少次的英雄钢笔，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皮笑肉不笑。他对面坐着林若曦，还有一男一女两个生面孔。
那一男一女看着挺唬人，男的西装革履，头发梳得跟牛犊子舔过似的，眼镜片厚得像瓶底；女的穿着职业套裙，手里抱着个文件夹，一脸严肃，跟来联合国开会似的。
林若曦今天没穿那身香奈儿，换了个深灰色的套装，看着挺正经。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往前推了推，那上面印着烫金的英文大字——HUAXIN CAPITAL（华信资本）。
“兴旺，我知道你最近为了资金的事儿头疼。”林若曦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不，我特意帮你们联系了这家国际顶尖的投资机构。他们对横岗云谷的项目非常感兴趣，首轮意向投资，十个亿。”
“十个亿？”
坐在赵兴旺左手边的陈婉清挑了挑眉毛，伸手拿过那个文件夹。她今天本来是来给赵兴旺送财务报表的，结果正好赶上这出戏。作为省城文旅集团的副总裁，十个亿对她来说不是没见过，但在这种穷乡僻壤听人张嘴就来，还是头一遭。
“林小姐，这十个亿是美元还是人民币啊？”陈婉清翻开了第一页，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当然是人民币。”林若曦笑着说，“不过这只是首期，后期如果项目做得好，追加投资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赵兴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若曦演戏。他刚才扫了一眼那所谓的“投资意向书”，那排版做得还不如乡政府打印店的水平，里面的财务预测更是漏洞百出，连最基本的现金流折现都没算明白。
“华信资本……听着挺耳熟，怎么没在福布斯排行榜上见过？”赵兴旺敲了敲桌子。
“那是人家低调。”林若曦赶紧介绍身边的两人，“这位是华信资本的高级合伙人，王经理。这位是法务代表，刘律师。”
那个叫王经理的男人赶紧站起来，鞠了个躬：“赵县长好，久仰大名。我们对横岗云谷的未来充满信心。”
赵兴旺点了点头，没接茬，转头看向陈婉清：“婉清，你是行家，帮我掌掌眼。这玩意儿能落地吗？”
陈婉清冷笑一声，把文件夹合上，往桌上一扔：“林小姐，你这是拿我当傻子，还是拿赵县长当外行？”
“陈总，您这话什么意思？”那个王经理有点急了，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什么意思？”陈婉清指着文件夹封面上的LOGO，“华信资本，全名华信国际投资咨询有限公司，注册地在……香港九龙的一个写字楼里？注册资金五百万港币？就这你也敢说能投十个亿？你是印钞机成精了？”
林若曦脸色一变：“陈婉清，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华信只是我们的GP（普通合伙人），真正的LP（有限合伙人）在海外，是几个神秘的家族基金。这种架构在金融界很常见，你们不懂不要乱说。”
“海外基金？”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秦梦瑶站了起来。她今天正好来县政府谈二期工程的用地审批，本来不想插手，但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了。
秦梦瑶走到桌边，伸手点了点那个文件夹：“林小姐，别拿那些GP、LP的专业名词来糊弄人。我刚才查了一下，这家华信资本的法人代表，叫林建国吧？要是没记错，他是你堂叔吧？”
林若曦的瞳孔猛地一缩：“秦梦瑶，你调查我？”
“明摆着的事儿还用调查？”秦梦瑶嗤笑一声，“林建国当年在省城炒地皮赔了个底掉，这几年一直躲在外面不敢露头。现在突然冒出来个华信资本，还要投十个亿？林若曦，你这是拿你堂叔的空壳公司来演戏呢？”
“你——”林若曦被戳穿了底牌，有点挂不住脸，强撑着说道，“就算是家族相关的企业又怎么样？只要能拉来投资不就行了吗？你们横岗乡缺钱，我有门路，这不是双赢吗？”
“双赢？我看是单方面想吸血吧。”陈婉清补了一刀，“这种典型的假外资真空壳，往往就是想借着投资的名义，先把土地或者项目的控股权拿走，然后去银行抵押贷款套现。到时候钱卷走了，留下一堆烂账，让政府擦屁股。林小姐，这套路我们在省城见多了，不新鲜。”
那个王经理这时候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了，那个姓刘的女律师也在低头玩手机，生怕被点名。
赵兴旺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候才缓缓站起来。他拿起那份所谓的“意向书”，在手里掂了掂，感觉轻飘飘的，跟那十个亿的重量完全不匹配。
“林若曦。”赵兴旺看着前妻，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我知道你家里急。林氏集团那是艘破船，你想找块板子救命，这心情我理解。但是，你找错地儿了。”
“兴旺，我是为了帮你……”林若曦眼圈红了，试图打感情牌。
“拉倒吧。”赵兴旺摆摆手，“你要是真帮我，三年前就不会走。你今天带这两个 amateur（业余的）演员过来，演这么一出低级的戏，真以为我赵兴旺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他把那份意向书扔回林若曦面前，发出一声脆响。
“十个亿？你那个堂叔现在能拿出十万块钱现钱都算我输。横岗云谷不缺投资，更不需要这种带着病毒的钱。你们这种把戏，也就是骗骗那些急着搞政绩的糊涂蛋。在我这儿，行不通。”
林若曦咬着嘴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了惨白。
“赵兴旺，你不要给脸不要脸。这可是横岗乡翻身的机会，错过了我，你们去哪儿找十个亿？”
“我有那五个亿还不够？再加上秦总和陈总手里的资源，我踏踏实实干，一分是一分。不像你，想着空手套白狼。”赵兴旺走到门口，拉开门，“老张！”
正在门口候着的那个看门老张探进头来：“哎，县长，啥事儿？”
“送客。”
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没一点回旋的余地。
林若曦坐在椅子上，没动。她那个所谓的精英团队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动。
“怎么？非要我叫保安？”赵兴旺冷冷地看着她。
“行，赵兴旺，你有种。”林若曦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文件夹，“你会后悔的。横岗乡这种穷地方，除了我，没人看得上。”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往外走。那一男一女赶紧夹着尾巴跟了出去。
秦梦瑶看着林若曦狼狈的背影，冷哼一声：“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陈婉清也笑了笑，转头看向赵兴旺：“行啊兴旺，定力不错。要是换了以前，这种诱惑估计能让你动摇一下。”
“那是以前。”赵兴旺关上门，走回来坐下，“我现在就算去讨饭，也不会吃这碗嗟来之食。这女人，吃相太难看。”
秦梦瑶从包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倒了两粒扔嘴里：“不过，她今天既然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女人可是属蟑螂的，生命力顽强着呢。”
“由她去。”赵兴旺拿起陈婉清带来的财务报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咱们横岗乡这艘船稳，她就翻不起大浪。”
就在这时候，赵兴旺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白若菡发来的微信。
“兴旺哥，那个林建国好像在县宾馆开了一间房，正在跟那个柳如海的手下六子喝酒呢！拍到了照片！”
赵兴旺把手机屏幕递给秦梦瑶和陈婉清。
照片上，林若曦的堂叔林建国，正和那个之前偷拍赵兴旺的六子勾肩搭背，桌上还放着厚厚一叠现金。
秦梦瑶一看就笑了：“呵，我就说嘛，这戏还没完呢。原来这后面还连着柳如海那条线啊。这下热闹了，前妻配奸商，绝配。”
赵兴旺看着那张照片，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妈的，这是铁了心想搞死我啊。”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老张的号码，“老张，备车，去县宾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