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东街那家老茶馆,二楼靠窗的包厢,窗帘拉了一半。
赵兴旺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这家茶馆他常来,老板娘认得他,见他进门,笑着打了个招呼,沏了壶铁观音端上来,还多送了一碟瓜子。赵兴旺道了声谢,把茶斟满,看着茶汤在杯子里打转,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家茶馆,他第一次见林国栋。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见家长就是过日子,哪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难咽的一顿饭。他坐在窗边,面前一壶铁观音已经泡开,茶汤在玻璃杯里泛着清亮的琥珀色。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就那么看着窗外的街景——午后的县城街道,行人不多,偶尔一辆三轮车“突突”地驶过。
包厢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
其实在等她的这十分钟里,赵兴旺想过很多话。想过质问她——三年前为什么连句解释都不给,就把离婚协议摔在他脸上;想过冷着她——让她也尝尝被人晾着的滋味。可真当门推开、看见她那副憔悴模样的时候,那些话又都咽了回去。他到底是心软了,或者说,他到底是认了——过去那段日子,是真过去了。
林若曦站在门口,眼圈发黑,脸色憔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她看了赵兴旺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轻声说了句:“兴旺。”
“坐。”赵兴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茶给你倒好了。”
林若曦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那杯茶。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找我来,想说什么?”
赵兴旺没急着回答。他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林若曦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林若曦迟疑了一下,拆开纸袋,抽出里面那沓打印纸。是几页银行流水和一份份文件复印件,第一页最上面,赫然印着“林国栋”三个字。她翻了两页,手就开始发抖。
“这是……”
“你爸这些年干的事。”赵兴旺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行贿副厅长五百万,违规拿地,虚增资产评估,跟银行那帮人搞利益输送。这些东西,够他判十年。”
林若曦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纸页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声响。她飞快地往后翻了几页,忽然“啪”地把那沓纸按在桌上,抬起头,眼眶通红:“兴旺……你查他?”
“不是我查他,是他自己做的事,藏不住了。”赵兴旺看着她,“若曦,你爸这些年在省城挣下这份家业,走的是什么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翻旧账的——是给你,也给你爸,留最后一条路。”
“什么路?”林若曦的声音颤得厉害。
“主动投案。”赵兴旺一字一句,“把这些年经手的事,向省纪委说清楚,争取从轻处理。现在投案,跟他被查出来,性质完全不一样。”
林若曦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投案?兴旺,你是要我爸去坐牢吗?他那么大年纪了,他受不住的……兴旺,我求你了,你帮帮他。林家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帮我们这一回,以后我们再也不……”
“帮?”赵兴旺打断她,语气重了几分,“怎么帮?让我跟你复婚,然后用我副县长的身份,帮你爸把那些烂事兜住?林若曦,你把我当什么了?”
林若曦的哭声噎住了。
赵兴旺看着她,目光复杂,声音缓下来:“若曦,三年前你跟我离婚,把离婚协议甩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没怨过你。你爸看不上我,嫌我是个穷小子,你拗不过他,我不怪你。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认了。可今天,你让我用这副县长的帽子,去替你爸挡枪——不行。这个忙,我帮不了,也不该帮。”
“兴旺……”林若曦哽咽着
赵兴旺看着她哭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包厢里的灯没开,两个人就这么一坐一哭,坐了很久。赵兴旺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催促她。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把那沓材料重新装回纸袋,搁在桌角,像是搁下一段早就该翻过去的旧日子。心里不是没有波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有些话,说透了伤人,不说透,又堵得慌。他只能端起茶,一口一口地喝,直到那杯茶见了底,才放下杯子,站起身。“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吗?我们好歹……好过一场。”
“旧情?”赵兴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三年前你甩离婚协议的时候,念过旧情吗?林若曦,这三年我想过很多次,如果你爸当初不那么逼你,咱俩是不是能走到今天。可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是你爸替你选的。走到这一步,谁也怨不着谁。”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林若曦压抑的抽泣声。
赵兴旺站起身,把那沓纸收好,重新放回纸袋:“这些东西,我会原样交给省纪委。你回去告诉你爸——主动投案,还有一线生机;要是等纪委的人找上门,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
林若曦盯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笑里带着泪:“赵兴旺,你还是老样子。三年前你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头也不回。”
赵兴旺的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三年前是你让我走的。今天,是我该走了。”
“兴旺!”林若曦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眼泪糊了满脸。这一段的哭声,他已经听过太多次,多到让他有些麻木。他想起当年在省城,她也是这样拉着他的袖子,求他别辞职、别跟她爸硬碰硬。可有些路,一旦选定了方向,就回不了头了。“兴旺,我求你……就看在咱们过去的情分上,给我爸一条活路……”
赵兴旺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雪白,纤细,曾几何时,这双手他牵了整整三年。
他缓缓把她的手拿开。
“林若曦。”他的声音低下来,却异常坚定,“我们之间,结束了。三年前就结束了。你爸的路,只有他自己能走——是投案,还是等抓,你替他选吧。”
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身后,林若曦趴在桌上,哭声终于压不住,在空荡荡的包厢里回荡。
服务员端着一壶新茶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又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茶壶在桌上冒着热气,那杯茶,终究没有人再去动。赵兴旺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压不住的哭声,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楼下走。
走廊尽头,赵兴旺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拨通了省纪委刘副书记的电话。
“刘叔,是我。林国栋的材料,我下午让人送过去。……对,就是那些。该办,就办吧。”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仗,赢定了。”
他走到茶馆门口,外面的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老板娘追出来,手里拎着那壶没怎么动的铁观音,塞到他手里:“赵县长,茶您带着,路上喝。”赵兴旺道了声谢,把茶壶拎在手里,心里那口气,算是彻底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