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那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里，空气飘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专门用来遮盖酒气和铜臭味的。
林国威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普洱，眼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像条在草丛里晒太阳的蛇。他对面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样子都是操盘手或者基金经理。
“动作要轻，别惊了梦。”林国威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横岗云谷现在看着风光，其实那是虚火。承建商、供应商，甚至秦氏集团底下那些不起眼的小股东，都是我们的切入点。你们分头去，用七家影子公司，把市面上的散货吃进来了。”
“林董，这可是个大工程。”其中一个胖子擦了擦汗，“要是秦梦瑶或者赵兴旺察觉了，那是很难办的。”
“察觉？”林国威轻笑一声，把茶杯放下，“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林国栋的烂摊子，谁会去看那些卖水泥、搞运输的小公司？哪怕每个公司只吃进百分之几，积少成多，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咽喉已经被我掐在手里了。这就叫……蚂蚁搬家。”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冷：“我要的不是控股，而是搅局。只要我在他们身边埋下足够的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得看我的脸色。”
……
横岗乡，乡财政所的小办公室里，灯亮到了后半夜。
苏婉晴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速溶咖啡，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和股权结构表。她是学会计的，对数字那是天生的敏感，这几天为了防着林家搞鬼，她主动请缨给横岗云谷的所有关联企业做了一次“体检”。
“不对劲啊……”苏婉晴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着，“这几家供货商，平时死气沉沉的股份，怎么最近突然频繁交易？”
她把鼠标点开一家名为“横岗建材供应”的股权变更记录。这家公司是给云谷项目供水泥的，以前是个不起眼的小作坊改制过来的，股份都在几个老村民手里。可就在这两天，那几个老村民手里的股份，通过几次看似合法的转让，竟然流到了一家名叫“宏图贸易”的公司手里。
苏婉晴又查了第二家、第三家。
“宏图贸易”、“远洋物流”、“南方咨询”……这些名字风马牛不相及，但苏婉晴是个较真的人，她追着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往上查，最后发现了一个共同的指向。
“开曼群岛？星光家族信托？”苏婉晴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凉咖啡洒出来几滴烫到了手背都顾不上，“我就知道！这信托的实际受益人……怎么又是林家？”
她赶紧抓起手机，拨通了赵兴旺的电话。
……
赵兴旺的电话刚响了一声，陈婉清的电话也打了进来。赵兴旺干脆把陈婉清拉进了语音会议。
“婉清，你那边是不是也有动静？”赵兴旺问。
“兴旺，有人在做小动作。”陈婉清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冷，背景里还有翻文件的声音，“刚才是我的律师打来的，说有人在二级市场上悄悄吸纳我们文旅集团旗下子公司的股份。虽然只有不到百分之二，但手法非常老练，用的全是马甲账户，隐蔽性极强。我有种直觉，这事儿跟林家脱不了干系。”
“不止是你。”赵兴旺看了一眼刚冲进办公室、气喘吁吁的苏婉晴，“婉晴，开免提。苏婉晴查到了更猛的料。”
苏婉晴把电脑往桌上一推，拿出一张连夜画出来的股权关联图，对着手机喊道：“陈总，兴旺哥，你们看这张图！林国威那个老狐狸，他没直接来吞横岗云谷，他是绕了个弯子！他一口气收购了咱们三家主要供应商、两家物流公司，甚至还想通过二级市场买秦氏集团小股东的散票！”
“我的天。”陈婉清在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招够毒的。要是控制了供应商，那就是掐住了咱们的脖子。到时候他们稍微一断供，或者涨价，咱们项目就得停摆。”
“而且，”苏婉晴手指在图上画了个圈，“我现在能查到的，通过这些影子公司，林国威手里已经间接握住了横岗云谷大概百分之八的股权份额了。这百分之八虽然不多，但在董事会里，那就是搅屎棍子！”
赵兴旺听着，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把烟灰缸往面前推了推，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林国威这一手，确实比林国栋高明太多了。林国栋是明着抢，林国威是暗着偷，而且是一口一口地蚕食。
“这事儿不能拖。”赵兴旺吐出一口烟雾，“你们都在哪呢？赶紧回县政府，咱们开个紧急碰头会。”
……
不到半个小时，赵兴旺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秦梦瑶得到消息后，也从省城赶了回来，风尘仆仆的，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妈的，林国威这是把我当冤大头呢！”秦梦瑶一屁股坐下，翘着二郎腿，“我就说这两天怎么有些小股东一直给我打电话问东问西的，原来是想套现走人。那老东西给的价格比市价高了百分之二十，这帮墙头草倒是跑得快。”
“给钱给到位了，谁还在乎情怀。”陈婉清坐在旁边，神色严峻，“现在的问题不是百分之八，而是如果不阻止他，他会一直买下去。等到他掌握了供应链的话语权，咱们的一百亿目标就是一句空话。”
苏婉晴把那张股权图铺在桌子中间，指着那几个红圈说：“兴旺哥，他们现在的策略是‘围而不打’。就是先把外围的散货吃干净，然后再集中火力突击核心资产。”
赵兴旺盯着那张图，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既然他想玩阴的，那咱们就明着来。”赵兴旺猛地站起来，把烟头按灭，“苏婉晴，你这张图先收好，这是证据。接下来的计划分三步走。”
他看向秦梦瑶：“梦瑶，秦氏集团那边，立刻启动股份回购计划。不管多少钱，把那些被林国威盯上的小股东股份，全部买回来。只要到了咱们手里，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抢不走。资金不够，我让县里的平台公司给你背书。”
秦梦瑶点了点头：“没问题，钱我有。只要能堵住那老东西的嘴，我愿意溢价百分之五十回购。”
赵兴旺又转头看向陈婉清：“婉清，你那边也是一样。对于那些散落的股份，我们要像吸尘器一样，全部吸过来。同时，把你旗下的供应商全部梳理一遍，签死长期合同，规定股权不得随意转让。谁敢私下卖给林家，以后别想在这个行业混。”
“这个我有办法。”陈婉清推了推眼镜，“合同违约金定高一点，看他们还敢不敢乱动。”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赵兴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老张正在起草一份关于保护乡村振兴重点项目股权结构的指导意见，虽然只是个县级文件，但我会让它具有法律效力。任何针对横岗云谷关联企业的恶意收购，只要被定性为‘扰乱市场秩序’和‘破坏营商环境’，那不好意思，请喝茶去。”
“这就好办了！”秦梦瑶一拍大腿，“只要政策的大棒挥起来，林国威那些影子公司就得掂量掂量。要是被定性为恶意收购，他那些钱搞不好都得折在里面。”
苏婉晴在一边飞快地记录着：“兴旺哥，那我是不是继续盯着他们的资金流向？”
“对，盯着死点。”赵兴旺回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儿，“只要发现他们有大额资金异动，立刻报告。林国威不是喜欢蚂蚁搬家吗？那我就把他的蚂蚁窝给端了。”
陈婉清看着赵兴旺，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林国威这次是踢到铁板了。他以为赵县长只会搞建设，没想到玩资本你也有一套。赵兴旺嘴角微扬么一套不一套的。”赵兴旺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凉茶，“都是被逼出来的。这年头，老老实实干活的老实人总被人欺负，咱们手里没把刀，连吃饭都端不稳碗。”
他说着，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政策草稿，在上面签了个大大的名字。
“行了，都散了吧。今晚都别睡了，连夜动起来。咱们得赶在天亮之前，给林国威送一份大礼。”
秦梦瑶站起身，抓起包：“走着，今晚我就让财务部加班，把回购公告发出去。我看林国威明天早上醒来，会不会笑不出来。”
几个人鱼贯而出，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赵兴旺坐回椅子上，看着那张复杂的股权图，冷哼了一声。
“林国威，你想咬我？那我就先把你的牙给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