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破开晨雾，码头熟悉的轮廓在雾气里渐渐清晰。
牛大山抹了把脸上的水汽，声音还带着刚才穿越暗礁区的紧张：“潮哥，后面那哨声……真不管了？”
江潮站在船头，目光扫过海面。雾还没散尽，但能看见不远处那艘大船的影子卡在礁石群里，船身歪斜着。
“掉头。”江潮说。
“啥？”牛大山一愣。
“张虎的船卡死了。”江潮已经走向绞盘，“他那船要是沉在这儿，整个航道都得堵半个月。”
几个跟船的渔民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救他干啥？刚才还想堵咱们呢……”
江潮没解释，手已经搭在绞盘上。脑海里那张【地图测绘】生成的海床立体图清晰浮现，每一块礁石的位置、角度，甚至张虎那艘船龙骨卡住的具体受力点，都像刻在眼前一样。
“大山，你船往左舷靠，缆绳从这个角度穿过去。”江潮比划着，“记住，绞盘转三圈就停，等我的信号。”
牛大山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两条船在雾里缓缓靠近张虎那艘歪斜的大船。
张虎站在船头，脸色铁青。他看见江潮的船调头回来时，先是愣住，随后咬牙吼道：“江潮！你他妈来看老子笑话是不是？！”
“缆绳扔过来。”江潮的声音平静。
张虎僵住了。
“你船左舷第三块船板已经开裂，再泡半小时，龙骨就得断。”江潮指了指水下，“要面子还是要船，自己选。”
张虎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最终狠狠一挥手：“扔缆绳！”
两条小船的绞盘同时转动。江潮盯着海面，在某个瞬间突然抬手：“停！”
牛大山猛地刹住绞盘。
“现在慢慢收，半圈半圈地转。”江潮的指令清晰，“张虎，让你的人把压舱石往右舷搬。”
张虎这会儿也顾不上脸面了，吼着让手下照做。三艘船在雾中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随着绞盘细微的转动，那艘大船发出嘎吱的呻吟，然后一点一点从礁石缝里滑了出来。
海水从破口处涌进船舱，但好歹没沉。
张虎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大口喘气。
江潮已经调转船头：“走了。”
“等等！”张虎爬起来，脸上表情复杂，“你……为啥救我？”
江潮回头看了他一眼：“这片海够大，容得下所有人吃饭。但要是船沉在这儿堵了航道，谁都别想吃。”
说完，小船已经驶向码头方向。
雾渐渐散了。
码头上早就聚满了人。昨天江潮带着船队出海时，村里大半人都看见了，这会儿都等着看结果。几个外地来的鱼贩子也蹲在码头边，烟头扔了一地。
当第一艘船靠岸时，人群骚动起来。
牛大山跳上岸，掀开舱盖。里面不是常见的带鱼或黄鱼，而是一舱泛着暗红色光泽的鱼群，每条都有小臂长，鳞片在晨光下闪着宝石般的光。
“这……这是红鱼？！”一个老渔民挤到前面，声音发颤，“深海的红鱼？这玩意儿不是早就绝迹了吗？！”
鱼贩子们瞬间围了上来。
“我出三块一斤！”一个戴眼镜的贩子抢先喊价。
“三块五！”
“四块！我全要了！”
价格在几分钟内被抬到了普通海鱼的近四倍。后续几艘船陆续靠岸，每一舱都是满满的红鱼。码头上像炸开了锅，算盘声、喊价声、点钞声混成一片。
张虎的船最后慢慢靠岸。他跳下船时，脚步有些踉跄。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交易场面，再看看自己船上那点可怜的杂鱼，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渔民们的目光在他和江潮之间来回移动。
终于，张虎走到江潮面前。这个在附近海域横行多年的船主，此刻背微微佝偻着。他盯着江潮看了好几秒，突然转身从自己船上抽出一根鱼叉——那是他当年单挑三条鲨鱼时用的家伙，叉柄上还刻着“海龙王”三个字。
“咔嚓！”
鱼叉被他膝盖一顶，当场折断。
“从今往后。”张虎的声音沙哑，但足够让码头上每个人都听见，“这片海，江潮说了算。”
人群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入，停在人群外围。车门打开，林晚意先下了车，随后是一位穿着中山装、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江潮同志！”林晚意笑着招手，引着中年男人穿过人群，“这位是市外贸出口公司的孙主任。”
孙主任打量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红鱼，眼睛发亮：“这就是你说的那种深海红鱼？好！好啊！这品相完全符合出口标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块用红布盖着的牌匾，当众揭开——“个体户远洋捕捞试点第一人”。
“江潮同志，市里决定把你的捕捞队作为试点单位。”孙主任握住江潮的手，“以后你们捕的优质海产，可以直接走外贸渠道，外汇结算！”
掌声雷动。渔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激动得脸通红。
江潮接过牌匾，转身看向身后那些跟着他出海的渔民。他走到牛大山带来的那张旧木桌前，把装钱的布袋倒扣过来。
成捆的钞票堆成了小山。
“按出海的工时和分工，自己过来领。”江潮说，“账目公开，谁觉得不对，现在就可以查。”
渔民们愣了几秒，随后欢呼着涌上来。分钱的过程热闹而有序，每个人拿到手的数额都远超平时一个月的收入。有人当场就哭了，攥着钱的手直发抖。
张虎远远站着看，最后默默转身要走。
“等等。”江潮叫住他，从钱堆里数出一沓，走过去塞进张虎手里，“你船修修补补也要钱。以后想正经捕鱼，可以来找我。”
张虎捏着那沓钱，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江潮的肩膀，转身走了。
夕阳把码头染成金色。
人群渐渐散去，渔民们揣着钱，三五成群地往村里走，笑声飘得老远。林晚意等孙主任的车开走后，才缓步走到江潮身边。
“今天这出戏，漂亮。”她轻声说。
江潮正在收拾缆绳：“是你把外贸公司的人引来的吧？”
“我只是如实汇报调研情况。”林晚意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淡去，“不过有件事得提醒你。”
她压低声音：“省渔业总公司那边，已经注意到你了。他们有个调研组下周会下来，名义上是考察地方渔业发展，实际上……”
江潮停下手里的动作。
“实际上是想摸清你的捕捞技术，然后要么收购，要么复制。”林晚意看着他，“国营大厂的手段，你应该明白。他们看上的东西，很少失手。”
码头上最后几个渔民也离开了，只剩下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江潮把缆绳卷好，直起身：“让他们来。”
“你有对策？”
“海里的鱼，不是谁想捕就能捕的。”江潮望向远处海平面，“技术在我脑子里，船在我手里。他们想要，得先问问这片海答不答应。”
林晚意看着他侧脸，忽然笑了：“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个二十岁的渔民。”
“那像什么？”
“像个在海上漂了半辈子的人。”她说完，摆摆手，“走了，有事到镇委找我。”
江潮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尽头，这才弯腰拎起那个装着剩余现金的布袋。重量不轻，但他拎得很稳。
转身时，他看见村口那棵老榕树下，妹妹江灵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见他看过来，小姑娘立刻用力挥手，脸上笑开了花。
江潮也笑了，迈步朝村里走去。
脚下的路还长，但至少今晚，整个渔村都能睡个踏实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