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传真机像个发了疯的知了,“滋滋滋”地吐着白纸。一张接着一张,没多久,赵兴旺的桌角就堆起了一座小白山。
赵兴旺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看着传真件上那些熟悉的红章,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
“撤销投资意向书”、“资金调配困难”、“集团内部战略调整”……
全是这一套屁话。
老张站在一旁,搓着手,一脸的愁容:“县长,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第五家了。昨天林国威刚被抓,今儿早上这帮人就变脸。我给那几家公司的老总打电话,平时一口一个‘赵兄’的,现在全关机,要么就是让秘书接,说‘正在开会’。”
“妈的,一群势利眼。”赵兴旺把手里那份“撤销函”往桌上一摔,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林国威那老王八蛋都进去了,这帮孙子怕什么?”
“怕林家那股子‘余威’啊。”老张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县长,外头现在有传言,说林家虽然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人说,林家在省城经营这么多年,那是盘根错节,谁要是这时候敢给横岗云谷送钱,那就是跟林家过不去,以后在省城商界别想混了。”
“放他娘的屁!”赵兴旺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旁边的废纸篓上,“林家要是真有那本事,林国威能进去?能被人端了老窝?这分明就是那帮没断奶的企业主自己吓自己!”
……
省城,秦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秦梦瑶正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桌上的两部座机跟接力赛似的响个不停。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抓起听筒。
“喂,刘总,您好……什么?您也撤资?”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唯唯诺诺,带着一股子讨好的劲儿:“秦总啊,实在是对不住。我们董事会刚才连夜开了个会,觉得现在的市场环境……那个,不太稳定。横岗云谷那个项目,我们还是先放放吧。”
“刘总,咱们合同都签了意向书了,定金你也收了。”秦梦瑶的手死死抓着听筒线,“这都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你跟我说市场环境不稳定?昨儿个林国威刚进去,今儿个你就觉得不稳定了?”
“哎呀,秦总,您也是明白人。这省城现在的风声……您懂的。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但咱们还得在这个圈子里混,不是吗?”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秦梦瑶气得直接把听筒砸在电话座上,那清脆的撞击声把外面的秘书吓得一哆嗦。
“一群废物!”秦梦瑶骂了一句,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这已经是今天第三家了,理由大同小异,都是一个鼻孔出气。显然,有人在后面捣鬼,在省城商界搞“连坐”。
这时候,陈婉清推门走了进来,脸色比秦梦瑶还难看。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扔,那是原本打算今天签约的合作合同。
“梦瑶,我也收到了风声。”陈婉清坐在沙发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有三家合作商,刚才都发函来说要推迟签约。我给那个张总打电话,问他理由,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婉清啊,赵县长是个好官,但这事儿……咱们还是避避风头吧。林家虽然倒了,但听说还有几个老部下在放话,说谁敢伸手就是死对头。’”
“林家的老部下?”秦梦瑶冷笑一声,那是真的被气笑了,“林国栋进去了,林国威进去了,林家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了,哪来的老部下?我看就是这帮软骨头的商人,自己心里有鬼,找个借口罢了。”
“不管是不是借口,结果是明摆着的。”陈婉清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锐利,“资金链要断了。原本咱们凑齐的那笔钱,加上这几家意向投资,是足够启动二期工程的。现在这一撤资,那就是釜底抽薪。缺口至少有两个亿。”
……
横岗县,赵兴旺办公室。
赵兴旺刚挂了秦梦瑶的电话,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秦梦瑶在电话里把省城的情况说了一遍,字里行间透着股焦急。
“这帮软骨头,真当林家是阎王爷啊?”赵兴旺骂了一句,转头看向老张,“老张,你那个江湖线人,有没有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放这些屁话?”
老张赶紧翻开笔记本,凑到赵兴旺跟前:“查了。其实放话的人也没什么大来头,都是林国栋当年的司机、秘书,还有几个以前跟在林国威屁股后面当狗腿子的所谓‘副总’。这帮人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谁见谁踩,但坏就坏在他们这层‘林家’皮还没扒干净。”
“这就是典型的狐假虎威。”赵兴旺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这帮孙子手里没权没钱,就是想借着林家的余威,最后再捞一把,或者干脆就是不想看咱们好过。”
“那县长,咱们咋整?现在省城这圈子里,大家都是惊弓之鸟,咱们要是还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打转,怕是拉不到投资了。”
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墙上的那张中国地图。他的手指在省城的位置戳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外划拉。
“省城不行,咱们就去外地。”赵兴旺的声音突然变得沉稳下来,“林家在省城有点人脉,能把这帮土包子吓住,但他们手伸不了那么长。全国这么大,想赚钱的投资人多了去了。咱们的项目是好项目,只要是不跟林家有利益冲突的外地企业,谁会管那些破烂事儿?”
“可是,异地投资审批流程会不会更麻烦?”
“麻烦个屁。”赵兴旺摆了摆手,“只要你利益给够,项目够硬,谁嫌钱烫手?梦瑶和婉清在省城人脉广,让她们别跟那群软骨头的软蛋纠缠了,直接把目光放到南方去,放到京城去。我就不信,偌大一个中国,找不到几个敢跟咱们合作的真金白银的合伙人。”
老张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对啊!这就叫‘灯下黑’,这帮人只盯着省城那点破事,忘了外头天大地大。这就好办了,我这就给秦总和陈总打电话,让她们赶紧换方向。”
“慢着。”赵兴旺叫住了老张,“还有个事儿。那个放话的司机,叫什么来着?”
“叫刘大嘴,以前林国栋的司机。”
“这种人就是搅屎棍。”赵兴旺冷哼一声,“让治安大队找点由头,去给他‘上上课’。既然他喜欢到处放话,那就让他去派出所里慢慢说。别动粗,就查查他那破车有没有违章,有没有偷税漏税,总有一款适合他。”
“明白!这就办!”
赵兴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叶子虽然掉了,但枝干还是硬的。
“林家这帮余孽,就像那地里的杂草,烧不尽风吹又生。但只要咱们把根扎深了,把肥施足了,他们也就是点跳蚤,闹不出多大的浪。”赵兴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给省里刘副书记打个报告,我要去一趟南方招商引资。咱们横岗云谷,不缺钱,缺的是识货的人。”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赵兴旺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狠笑。
“老刘啊,是我,兴旺。有个事儿,得跟你借个人……”
办公室外,老张一溜烟地跑了出去,那架势,比刚才进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