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同志在吗？”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三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梳着整齐的分头，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江潮从账本上抬起头，认出了来人——高建，省东海渔业公司派下来的调查组长。上辈子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说话总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高组长。”江潮放下笔，没起身，“有事？”
高建没接话，自顾自地走到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前，目光在简陋的屋子里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撇。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立刻上前，一个拉开椅子让高建坐下，另一个从公文包里取出份文件。
“江潮同志，这是省公司领导研究后做出的决定。”高建把文件推到江潮面前，“《关于接收个体渔业技术资产的意向书》。你仔细看看。”
江潮没动那份文件，只是看着高建。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高建推了推眼镜，“你最近在红鱼捕捞上表现突出，省公司领导很重视。只要你把红鱼群的坐标数据交出来，并且接受国营改制，公司可以给你一个编制内的副科级待遇。”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可是破格提拔。像你这样的个体户，正常情况下连进公司的门都难。”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潮忽然笑了，伸手拿起那份意向书。纸张很厚，印刷得整整齐齐，右下角盖着省东海渔业公司的红章。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文件的瞬间——
脑海中猛地一震。
【气象预判功能触发】
【检测到异常气象数据】
【1988年8月21日，超强台风“苏力”已偏离预定航向】
【预计48小时内于滨海镇正面登陆】
【最大风力：14级】
【中心气压：920百帕】
【浪高：8-10米】
【警告：此气象事件为历史未记录异变】
江潮的手指僵住了。
14级台风。
正面登陆。
48小时。
他记得上辈子1988年的台风季，滨海镇确实遭遇过台风，但那是九月份的事，而且是从侧面擦过，风力最多10级。可现在……
“江潮同志？”高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考虑得怎么样？”
江潮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意向书推了回去。
“不交。”
高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交。”江潮站起身，声音很平静，“坐标是我的，船是我的，技术也是我的。省公司想要，可以，按市场价买。”
“你——”高建也站了起来，脸色沉了下来，“江潮，你别不识抬举！给你副科级待遇是看得起你！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跟省公司对抗？”
江潮没再看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高建在后面喊。
“通知所有人，停止出海。”江潮头也不回，“台风要来了。”
“台风？”高建愣了下，随即冷笑，“气象台预报的是三天后外围影响，而且方向是往南偏！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江潮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阿强正在整理渔网，看见江潮出来，连忙站起身：“潮哥，咋了？”
“通知所有雇的人，今天开始不许出海。”江潮语速很快，“码头上的冷链设备，全部拆下来，搬到后山那块高地去。现在就去。”
阿强张了张嘴：“可是潮哥，今天天气挺好的啊，而且……”
“没有而且。”江潮打断他，“台风48小时内正面登陆，14级。不想死就照做。”
阿强的脸唰地白了。
他跟着江潮干了这么久，从没见过江潮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我马上去！”
阿强扔下渔网就跑。
江潮转身要往家走，身后传来高建怒气冲冲的声音：“江潮！你这是在干扰正常生产经营！我要向镇里反映！”
“随便你。”江潮脚步没停，“命比生产重要。”
高建气得脸色发青，看着江潮远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转身对两个助手说：“走，去镇渔政站找陈主任！我倒要看看，他一个个体户能翻起什么浪！”
* * *
江潮推开家门时，江灵正在灶台前烧水。
“哥，你回来啦？”小姑娘转过头，脸上还沾着点煤灰，“饭马上就好。”
“灵儿，别做饭了。”江潮走进里屋，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子。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钞票——有零有整，加起来大概三百多块。还有几张外汇券和那本存折。
江潮把现金全部拿出来，塞进江灵手里。
“哥？”江灵愣住了，“你这是……”
“听着。”江潮按住妹妹的肩膀，语气严肃，“台风要来了，很大的台风。你现在去找王德顺叔，跟他一起去镇上的防空洞。这些钱你带着，万一……万一我赶不过去，你自己想办法。”
江灵的手开始发抖：“哥，那你呢？”
“我得把船处理好。”江潮松开手，转身从墙角的工具箱里翻出扳手和螺丝刀，“渔船发动机的滤网得加固，不然进水就完了。还有缆绳……”
“哥！”江灵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眼圈红了，“你跟我一起走不行吗？”
江潮停下动作，看着妹妹。
十六岁的姑娘，瘦瘦小小的，眼睛里全是害怕。
他伸手揉了揉江灵的头发。
“船是咱家的命根子。”江潮说，“船没了，以后拿什么挣钱？拿什么供你上学？”
“可是……”
“没有可是。”江潮打断她，“听话，去找王德顺叔。我处理完船就过去找你们。”
江灵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叠钞票紧紧攥在手心，转身跑出了门。
江潮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深吸一口气，拎起工具箱朝码头走去。
天色还亮着，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但江潮知道，这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
48小时。
他得抓紧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