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的那个大铁门，平时那是半天开不一次，这两天成了摆设，彻底敞开了。车流跟那下饺子似的，一辆接着一辆往里钻，车牌号那是五花八门，黑的、白的、蓝的，还有临省的，甚至还有京牌的。
赵兴旺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手里捧着个保温杯，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把沙子，又干又痛。他刚才已经接了三十多个电话了，手机发烫，耳朵也嗡嗡响。
“我的亲娘咧，这帮人是从哪冒出来的？”老张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还攥着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县长，省里的、市里的、还有外省的考察团，全都扎堆来了。刚才停车场那边都打起来了，一辆大巴车和一辆私家车抢车位，差点没动手。”
“让派出所的民警过去维持秩序，该扣分扣分，该罚款罚款，不管是谁的车，在横岗乡就得守横岗乡的规矩。”赵兴旺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还有，让食堂那边准备盒饭，来的客人不管是多大的官、多大的老板，先吃饭。咱们这条件有限，没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农家菜，爱吃不吃。”
“得嘞！我这就去安排！”老张一溜烟跑了。
正说着，苏婉晴抱着个笔记本电脑冲了进来，头发都有点乱，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兴奋。
“兴旺哥！兴旺哥！数据出来了！”苏婉晴把电脑往赵兴旺桌上一放，“这一周，咱们接待游客超过五万人了！比去年同期翻了五倍都不止！而且这趋势还在涨，周末估计得破八万！”
赵兴旺看了一眼那红色的柱状图，那是真刺眼。
“这哪是旅游啊，这是赶大集来了。”赵兴旺揉了揉太阳穴，“现在的核心问题不是接待多少人，是能不能接得住。厕所有没有纸？路上有没有垃圾？饭菜卫不卫生？这要是出点岔子，这‘全国重点乡’的金字招牌立马就得砸手里。”
就在这时候，秦梦瑶的电话打进来了。
“兴旺，别在县里坐着了，去广场上看看吧。”秦梦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吵，背景音全是人声鼎沸，“那场面，比过年还热闹。”
“我这儿正忙着协调车辆呢，哪有空去广场凑热闹。”
“这不是凑热闹，这是让你看看你的‘战绩’。”秦梦瑶笑道，“我已经安排财务那边，紧急调拨了两个亿过来。停车场扩建、临时厕所增设、还有五十辆新的摆渡车正在路上，最晚明天到位。另外，我还从咱们集团下属的酒店调了二十个经理过来，专门负责接待培训。资金方面你不用担心，全力给我顶住！”
“两个亿……”赵兴旺咂了咂舌，“梦瑶，你这是要把横岗乡翻个底朝天啊。”
“这钱不是白花的，这是为未来的赚大钱铺路。”秦梦瑶顿了顿，“兴旺，你现在可是全国知名的人物了，身子骨别累垮了。我听说你连午饭都没吃？”
“哪顾得上吃啊！”赵兴旺看了一眼桌上的冷包子，“行了，我知放下手机，个亿我让财政所盯着，专款专用。你这钱投进来，我得让它生出金蛋来。”
挂了电话，赵兴旺抓起那个冷包子咬了一口，真硬。
……
横岗云谷广场上，那人多得脚后跟都能踩到脚后跟。
宁楚楚戴着顶遮阳帽，手里操纵着那台大疆无人机，像个老练的飞行员一样。嗡嗡的无人机飞到半空中，俯瞰着整个广场。
那镜头里，五颜六色的游客把广场挤得满满当当，旁边的摊位上，卖土特产的、卖烤红薯的、卖工艺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的山上，蜿蜒的栈道像是几条长龙，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登山客。
“楚楚姐，拍到了吗？这也太壮观了吧！”旁边的一个小助理惊叹道。
“拍到了！这角度绝对炸！”宁楚楚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在遥控器上操作着，“这要是剪成视频发到网上，绝对能爆。”
她刚才拍了段素材，配上那个热血的BGM，直接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没过十分钟，点赞就破万了，评论区更是炸开了锅。
“我去，这是横岗乡？看着跟那个什么大理古城似的！”
“赵县长牛逼！这改造得绝了！”
“求定位！周末我也去！”
“那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看着好慈祥，想去尝尝。”
看着这些评论，宁楚楚嘴角上扬。她知道，横岗乡这次是真的火了，不是那种昙花一现的火，是那种有根基、有后劲的火。
……
傍晚时分，夕阳把横岗乡染成了金红色。
赵兴旺忙活了一整天，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观景台上，想吹吹风。没想到，秦梦瑶竟然来了。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却也没嫌弃那脏兮兮的栏杆，靠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赵兴旺。
“忙完了？”秦梦瑶问。
“哪能忙完啊。”赵兴旺接过水，咕咚灌了一大口，“这就像是一辆刹不住车的火车，只能往前冲。我现在就怕哪天车出轨了。”
秦梦瑶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兴旺，你太紧绷了。名气越大，压力越大，这道理我懂。但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她指了指山下灯火通明的农家乐和景区，又指了指远处正在扩建的工地。
“你看，这路是咱们修的，这房子是咱们盖的，这资金是咱们筹的。苏婉晴在帮你算账，宁楚楚在帮你宣传，陈婉清和夏晚晴在省城给你铺路，我在后面给你送子弹。就连那帮村民，现在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这么支持旅游开发。”
赵兴旺愣了一下，转头看着秦梦瑶。
“以前我觉得这就是个穷乡僻壤，我想带着大家脱贫，是为了那点政绩，也是为了争口气。但现在……”赵兴旺看着山下的灯火，“我觉得这里真的像个家了。要是搞砸了，我对不起这帮兄弟姐妹。”
“所以啊，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秦梦瑶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要是出事了，咱们五个女人……加上那个小助理苏婉晴，也能给你顶着。大不了重新再来，咱们还年轻。”
赵兴旺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那是真笑，发自内心的轻松。
“你倒是说得轻巧。重新再来？那我那刚买的新西装可就白穿了。”赵兴旺把空水瓶子捏扁，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行了，回去吧。明天还有三个考察团要接待，我得回去准备材料。”
秦梦瑶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兴旺，刚才刘董给我打电话了。”秦梦瑶走在他身后说，“他说看了宁楚楚发的视频，觉得咱们这人气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他打算在这个月再追加两个亿，专门建个‘云谷机场’。”
赵兴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机场？”赵兴旺回头瞪大了眼睛，“他刘远洋是嫌横岗乡还不够乱吗？建个机场下来，那得占地多少？手续能批下来吗？”
“他说是建个小型通用机场，用来停靠私人飞机和直升机，专门接待高端客户。”秦梦瑶耸耸肩，“人家说，要把横岗乡打造成那种‘低调奢华有内涵’的地方，这叫配套设施。”
“妈的，这老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赵兴旺骂了一句，但眼里的光却更亮了，“既然有钱给送，那就接着！有朝一日，我要让那些开着大奔来的游客，都得羡慕咱们这儿停着直升机！”
两人并肩走下山坡，夜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烤肉香。
“兴旺，饿了没？王德厚家刚才发微信说，炖了猪脚。”
“饿了！走着！先去吃两碗再说，这才哪到哪啊，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折腾！”
赵兴旺一甩手，大步流星地朝灯火最亮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