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办公室里难得有一刻清净，外头的喧嚣被双层玻璃隔绝了一半。赵兴旺正趴在桌子上，眯着眼歇会儿，这几天连轴转，哪怕是铁打的腰杆也有点酸。
敲门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赵兴旺睁开眼，喊了一声：“进。”
门开了，柳如烟走了进来。她今天没穿那个工作的红马甲，换了一身素净的旧衣服，脸色却比那衣服还白，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都发青了。
“如烟姐？出啥事了？”赵兴旺一看她这脸色，立马坐直了身子，心里的弦紧绷起来，“是不是小花小朵在学校闯祸了？还是谁欺负你了？”
柳如烟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兴旺……我接了个电话。是他。那个死鬼。”
赵兴旺眉头一皱：“那个抛弃你们的男人？他找你干什么？又要钱？”
“不是。”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串省城的号码，归属地未知，“对面说是律师。说他病了，癌症晚期，没几天活头了。临走前，想见见小花和小朵。”
“见孩子？”赵兴旺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二十年前赵兴旺冷笑，怎么不想想孩子？现在快死了想起自己有后了？这脸皮也真够厚的。”
柳如烟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兴旺，那毕竟是孩子们的亲爹。律师说，他在那边也没别的亲人了，就想看一眼。我……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赵兴旺叹了口气，伸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想点，看了看柳如烟，又塞了回去。
“这人现在在哪？”赵兴旺问。
“律师没说细，只说在省城的一家私立医院里。”柳如烟擦了把眼泪，“兴旺，这事儿我心里没底，拿不定主意，只能来找你拿个主意。”
“别急，先搞清楚这人的底细。”赵兴旺拿起手机，翻到了陈婉清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哟，赵大县长，这会儿有空给我打电话？不是正忙着数钱呢吗？”陈婉清在那头声音挺轻松。
“别跟我贫嘴，正事儿。”赵兴旺开门见山，“婉清，你在省城地头熟，帮我查个人。叫郑永昌，以前是搞房地产的，叫永昌地产。”
“郑永昌？”陈婉清那边沉默了几秒，语气突然变了，“那个老流氓？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这名字有点来头？”
“何止是有来头。”陈婉清压低了声音，“这人可是咱们省城地产界的老前辈了，那是九十年代末就风光过的人物。不过后来听说生意做得太野，资金链断了，欠了一屁股债，二十年前就移民去东南亚了，好像是去了泰国还是马来西亚，后来就销声匿迹了。怎么？他回来了？”
“不光回来了，还快死了。”赵兴旺看了一眼柳如烟，“他找柳如烟了，说是临死前想见见双胞胎。”
“什么？”陈婉清的声音猛地拔高，“双胞胎是郑永昌的孩子？我就觉得柳如烟当年那事儿蹊跷，怎么一直不肯说孩子爹是谁。原来是这老小子！”
赵兴旺心里“咯噔”一下：“婉清，你接着说，这人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背景？比如，跟林家有没有关系？”
“这你倒是提醒我了。”陈婉清似乎在翻资料，“我想起来了，郑永昌当年在省城混的时候，跟林国威的姐夫——就是你那个前妻的大舅，可是拜把子兄弟。后来郑永昌跑路，据说还是林家给牵的线。赵兴旺，这水可深啊。这时候他突然回来找孩子，我看没那么简单。”
挂了电话，赵兴旺脸色沉了下来。
林家。又是林家。这帮人就像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明着被打趴下了，暗地里还不知道在憋什么坏。
这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了，秦梦瑶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显然是听到了风声，一进门就盯着柳如烟。
“如烟姐，听婉清说，那个郑永昌找你来了？”秦梦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眉头紧锁，“这事儿你不能答应。”
“梦瑶……”柳如烟有些无助地看着她。
“你别心软。”秦梦瑶走到赵兴旺身边，“兴旺，你也别犯迷糊。郑永昌这帮人，心都是黑的。他当年抛弃如烟姐，就是因为他破产了，嫌带着两个孩子是累赘。现在呢？咱们横岗乡火了，你是全国知名的县长，双胞胎也上了电视。他这时候回来，难保不是为了钱，或者是林家让他回来搞鬼的。”
“林家还能搞什么鬼？林国威进去了，林国栋也完了。”赵兴旺点了根烟，这次没拦着，猛吸了一口。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秦梦瑶冷笑，“万一他们是想利用双胞胎，拿这个做文章攻击你的名声呢？或者搞什么亲子鉴定那一套，说咱们虐待孩子，阻拦骨肉团聚？现在这网络环境，一张嘴就能把人说死。”
柳如烟听着这些话，身子微微发抖。
赵兴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太了解柳如烟了，这女人虽然柔弱，但骨子里有一股劲儿。
“如烟赵兴旺开口己是怎么想的？”赵兴旺问，“别管什么林家，别管什么钱，你就当你自己，你想不想带孩子们去见他？”
柳如烟抬起头，咬着嘴唇，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我想带她们去。”柳如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管他有什么目的，不管他是为了钱还是别的什么。小花和小朵一天天大了，她们总会问，爸爸是谁，长什么样。我不想让她们一辈子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去想象那个男人。哪怕是去见一个死人，我也得让孩子们看清楚，她们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好是坏，她们亲眼见了，心里也就有个底了。”
赵兴旺听完，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行。既然你有这个底气，那咱们就去。”赵兴旺站起身，“那个郑永昌要是真心忏悔，那是他的造化。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我赵兴旺现在就把他剩下那条腿打断，让他爬着回东南亚。”
“我和你们一起去。”秦梦瑶插嘴道，“多个人多双眼睛，省得那帮人下黑手。而且我带了公司的法务，不怕他们玩文字游戏。”
“那麻烦你了，梦瑶。”柳如烟感激地点了点头。
“跟我客气什么。”秦梦瑶拍了拍柳如烟的肩膀，“咱们姐妹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受的委屈。这回，咱们昂着头去，看那个老东西还有什么脸面见咱们。”
赵兴旺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一边走一边说：“走吧，去接孩子。这事儿得实话告诉她们，让她们自己决定去不去。咱们不能替孩子做主，但咱们能给孩子撑腰。”
三人走出办公室。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赵兴旺眯了眯眼，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
“对了，婉清刚才说，郑永昌跟林家是拜把子。”赵兴旺突然开口，“这事儿有点意思。林家倒了，他这个逃亡二十年的‘把兄弟’却回来了。这到底是想见女儿，还是想来送终，还真不好说。”
秦梦瑶冷哼一声：“管他是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他在咱们横岗乡的一亩三分地上，只要兴旺你在这儿，他就翻不起大浪。”
赵兴旺没说话，只是伸手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县政府大楼上那块国徽。
“上车。去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