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人民医院的VIP病房区，那安静得跟坟墓似的。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走上去一点声儿没有，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不像乡卫生院那么刺鼻，但这味儿透着股冷冰冰的疏离感。
赵兴旺走在最前头，两手插在兜里，眉头皱成了个“川”字。身后跟着柳如烟，还有两个有点怯生生的小丫头——林小花和林小朵。陈婉清也没落下，踩着高跟鞋，“哒哒”的声音虽然被地毯吸了大半，但听着还是让人心慌。
那个姓王的律师早就候在门口了，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后面藏着双精明的眼。一见赵兴旺，立马哈着腰迎上来：“赵县长，辛苦您大老远跑一趟。郑先生在里面，刚打了针，这会儿稍微清醒点。”
赵兴旺没搭理他的客套，侧身让柳如烟带着孩子先进去，自己则跟陈婉清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警惕。这医院里头，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人盯着。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子那股子说不出的腐朽味儿扑面而来。病床上躺着的那个老头，要不是律师指认，赵兴旺真不敢信这就是当年的“永昌地产”大老板。
郑永昌瘦得那叫一个吓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皮像是贴在骨头上似的，灰扑扑的没点血色。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管，旁边那台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听见动静，郑永昌那浑浊的眼珠子费劲地转了转，定格在门口那两个小女孩身上。他那干枯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但又没力气，只能在那白床单上抓挠了两下。
“小花……小朵……”郑永昌的声音哑得像是破风箱，“是你们吗？”
柳如烟身子一颤，下意识地伸手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林小花和林小朵也是怕，两个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盯着床上那个快不行的老头。这就是她们的亲爹？那个在她们记忆里一片空白的男人？
“我是你爸啊……”郑永昌眼角那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流了下来，滑进枕头里，“爸对不起你们……这二十年……爸一直在后悔……”
柳如烟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但挺硬气：“郑永昌，你不是在国外过得挺好吗？怎么快死了想起这茬了？”
郑永昌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那张脸憋成了猪肝色。陈婉清赶紧走过去，帮他在背后垫了个枕头。
“咳咳……如烟……你恨我，我该死……”郑永昌喘匀了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绝望，“当年……当年不是我狠心要抛弃你们娘仨……我是没法子啊！”
“没法子？”赵兴旺冷哼一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钱泡妞的时候就有法子了，烂摊子甩手没影了就没法子了？郑老板，这借口找得可够烂的。”
郑永昌费力地转过头，看着赵兴旺，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你……你就是赵兴旺吧？好样的……比我有种。你不知道……当年逼我走的人，我不敢惹啊！”
赵兴旺眉头一挑：“谁？”
“周德明。”郑永昌吐出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是省城周家的人，也是我前妻的姐夫。当年他找到我，说如果不离开如烟，就把我的公司搞破产，还要让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那时候周家手眼通天，林国威那时候刚起势，跟周家也是穿一条裤子的。我……我是个软骨头，我怕啊……”
“周家？周德明？”陈婉清在旁边低声惊呼，“林国威的大舅子叫周德明？那……那周世杰算什么？”
“周世杰那是周家的旁支。”郑永昌喘着粗气，“周德明才是真正掌权的。二十年前，那是个连警察都要让他三分的主儿。我为了活命，只能抛弃如烟，带着家当跑到东南亚。结果呢……到了那儿也是被人当肥羊宰，这二十年，我虽然赚了点钱，但心里那个苦啊……”
赵兴旺听得心里一震。原来林家背后，还站着这么个叫周德的“老鬼”。他之前只顾着跟明面上的林家斗，没想到这水底下还藏着这么大的一条鳄鱼。难怪林国威当年敢那么横，原来是有人撑腰。
“妈的，合着你就是个怂包。”赵兴旺骂了一句，但语气没那么冲了，“你把自己保住了，就把如烟和孩子扔进火坑里。你这二十年后悔有个屁用！”
郑永昌苦笑了一声，眼泪流得更凶了：“是，我是怂包。所以我遭报应了，得了这绝症。但我死之前，不想让孩子觉得她们爹是个纯粹的混蛋。我是被人逼的，我也是个受害者……”
他说着，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冲着林小花招了招手：“闺女……你能……能过来让我摸摸吗？”
林小花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母亲。柳如烟别过头去，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小姑娘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干枯冰凉的大手。那触感像是摸到了一块老树皮。
“爸快不行了……”郑永昌的手掌微微收紧，贪恋地摩挲着女儿的手背，“我在省城……还有一套房子，在二环边上，房产证……在律师那儿。那是留给你们的。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个补偿。别恨爸……爸是个废人，下辈子……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们……”
林小花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她虽然恨这个爹没管过她们，但看着眼前这个将死之人，听着那凄凉的忏悔，小孩子哪还能真狠下心来。
“呜呜呜……”林小花哭出了声。
旁边的林小朵却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怪，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解脱。她看着郑永昌，脆生生地说：“房子我们不要。妈说了，我们要靠自己。不过既然你是我们爹，那这认我们也认了。你走吧，别受罪了。”
郑永昌愣住了，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咧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好孩子……有骨气……像……像你妈……”
他像是完成了一桩最大的心愿，那只握着林小花的手慢慢松开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旁边的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
“郑先生！”律师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按铃叫医生。
赵兴旺见状，拉着柳如烟往后退了一步：“行了，话也说完了，让医生抢救吧。”
柳如烟站在那儿，看着被医生围在中间抢救的郑永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那是二十年的委屈，是半辈子的心酸，在这一刻，随着这个男人的即将离去，彻底宣泄了出来。
赵兴旺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省城的高楼大厦，霓虹灯闪烁，看着繁华，但这底下藏着多少像郑永昌这样的烂事，又有多少像周家这样的毒瘤？
“周德明……”赵兴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医生抢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拉起白布盖住了郑永昌的脸。那双枯手垂了下来，再也没动弹。
那个姓王的律师擦了擦汗，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赵县长，柳女士，这是遗嘱和房产过户的手续，郑先生早就准备好了，只需要你们签字……”
“滚。”赵兴旺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这种钱，我们不脏手。房子捐给慈善机构吧，算是给这怂包赎点罪。”
律师愣住了，手里文件差点没拿稳。
柳如烟也擦干了眼泪，抬起头，眼神清亮：“赵县长说得对。这钱，我们不要。带孩子们回家吧。”
赵兴旺点了点头，牵起林小花和林小朵的手。
“走，回家。王德厚大叔今晚炖了猪脚，去晚了就抢不上了。”
一行人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惨白，但赵兴旺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刚出电梯门，赵兴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匿名短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周家邀请赵县长一叙。——德。”
赵兴旺盯着那个“德”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把手机揣回兜里，拉着两个孩子大步往外走。
“妈的，来得真快。”赵兴旺低声骂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