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那股子死气沉沉的味道还没散,刚才那阵抢救算是把郑永昌那口气又给拽回来了,但也就是回光返照的事儿。医生摇着头走了,那意思很明显,这老小子这就是在熬时间,看还能不能把最后的话说完。
柳如烟带着双胞胎去走廊透透气了,屋里就剩下赵兴旺、陈婉清,还有床上那个进气多出气少的郑永昌。
郑永昌费力地睁开眼,那眼珠子浑浊得像是两颗烂玻璃球。他死死盯着赵兴旺,干枯的手指在床单上划拉着,像是要抓什么东西。
“赵……赵县长……”郑永昌的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别走……我有话……有话单独跟你说。”
陈婉清看了一眼赵兴旺,会意地拎起包:“我去门口守着,别让护士随便进来。”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屋里更静了,只有那台监护仪不知疲倦地响着。
赵兴旺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俯下身子:“说吧,什么事儿这么神神秘秘的?”
郑永昌哆哆嗦嗦地把那只插着针头的手伸向枕头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玩意儿,递到了赵兴旺面前。
那是个U盘,金属外壳的,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这里面……是我这二十年来,留的后手。”郑永昌喘着粗气,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周德明……那个畜生,他以为把我赶跑了就能把嘴堵上。做梦!我在东南亚这些年,没别的事儿干,就光搜集这帮人的黑料了。”
赵兴旺接过那个U盘,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冰凉沉手。他知道,这玩意儿分量不轻,搞不好能把半个省城的商界给炸翻个底朝天。
“周德明……到底什么来头?”赵兴旺问,“他怎么就能把林家、孙家、何家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是周家老爷子……当年在外面生的私生子。”郑永昌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见不得光……但心比天高。正房看不起他,不让他进家族企业。他就毛遂自荐,说要替周家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这一干,就是三十年。”
赵兴旺心里一震。私生子?干脏活?这剧本他在电视剧里看过,没想到现实里更黑。
“这U盘里,有他逼我离开柳如烟的录音,有他指使人搞垮我公司的证据,还有……”郑永昌说到这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还有他和林国威、孙家大少爷、何家二爷他们,在一起分赃的视频……钱往哪流,黑锅给谁背,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赵兴旺握紧了手里的U盘:“这就是你的投名状?你把这给我,就不怕周家连你都杀了?”
“我都快死了,还怕个球!”郑永昌眼里闪过一丝狠光,“我本来想把这东西带进棺材里,但我不想让那两个闺女以后还被人踩在脚底下!周德明是一条疯狗,谁挡路他就咬死谁。他现在盯着你了,兴旺,你要小心……这U盘,是我给你的嫁妆……给如烟的补偿……”
说完这几句话,郑永昌像是把最后一丝精气神都抽干了,脑袋一歪,昏睡了过去。
……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医院的电话就打到了赵兴旺的手机上。
郑永昌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在睡梦中蹬了腿。柳如烟带着两个孩子在病房里哭了一场,林小花和林小朵虽然对这个爹没什么感情,但毕竟血浓于水,眼泪也是真真切切地流了几滴。
处理完后事,赵兴旺也没在省城多待,带着那个沉甸甸的U盘,连夜赶回了横岗乡。
回到县政府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老张早就在等着了,手里提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热乎的面条。
“县长,先吃口面吧。这事儿闹的,那姓郑的也是够惨。”老张叹了口气。
“惨归惨,但他留下的这东西,可是个烫手山芋。”赵兴旺没顾上吃面,把那个U盘插进了办公桌上的电脑里。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没加密。郑永昌估计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天,连加密都懒得搞,就是为了让人能第一时间看到里面的东西。
赵兴旺点开第一个子文件夹,名字叫“债”。
里面全是文字材料,详细记录了周德明怎么利用黑白两道的关系,逼得郑永昌破产、妻离子散。那些手段看得赵兴旺一阵恶寒,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就是明抢。
接着,他点开了第二个文件夹,名字叫“交易”。
这里面全是照片和视频。有一张照片是在一个昏暗的包厢里拍的,虽然像素不高,但赵兴旺一眼就认出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胖子——那是林国威。旁边坐着个瘦得跟猴似的人,手里端着酒杯,一脸媚笑。
“这人是谁?”赵兴旺指着那瘦子问老张。
老张凑过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妈呀,这是孙家的大少爷孙志强!听说这人在省城也是横着走的主儿,怎么跟林国威搅和到一块去了?”
“这U盘里说,这是他们在分脏钱。”赵兴旺滚动鼠标,下面有一段录音。他点开播放,耳机里传来孙志强的声音:“……这事儿还得麻烦周哥,那个规划局的硬骨头,还得您去啃……”
赵兴旺听得眉头紧锁。这孙家,也是个狠角色。
突然,一张照片映入眼帘。背景是在个高尔夫球场,几个人站在草地上谈笑风生。正中间那个人,穿着格子衬衫,虽然有点背光,但赵兴旺一眼就认了出来。
“方国华?”赵兴旺猛地站起来,把老张吓了一跳。
“谁?方国华?”老张一脸懵逼,“这不是那个刚落马的副省长吗?”
“就是他!”赵兴旺指着屏幕,“这张照片是五年前拍的。你看旁边那个给他递球杆的人,虽然脸有点模糊,但那个戒指,那个扳指,错不了,就是周德明!”
老张凑近了仔细瞅了瞅,脸色瞬间白了:“我的亲娘咧,这周德明跟大老虎都有勾结?那这咱们以后……”
赵兴旺点上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冷峻。
“老张,你现在就动用你所有的关系,给我查这个周德明。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底牌,他那个所谓的‘守门人’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老张拿出手机,一边翻号码一边说:“县长,不用查太细,我刚才听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个事儿。这周德明在省城道上,号称‘影子’。他没有什么正式职务,也不在公司挂名,但省城这一大半的灰色产业,什么夜总会、洗浴中心、还有那些放高利贷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是周家留在省城的看门狗,也是周家最后的底牌。只要周家老爷子一发话,这条狗就能咬死一车人。”
“影子人物……”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最难抓,但也最怕光。既然郑永昌把这U盘给了我,那就是递给了我一把手电筒。”
“那咱们现在咋办?直接把这东西交上去?”老张问。
“交上去?”赵兴旺摇了摇头,盯着屏幕上方国华那张脸,“这东西要是直接交纪委,那是给上面送大礼。但周德明这只老狐狸,肯定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直接交,说不定还没递到省里,就被他截胡了。咱们得找个机会,把这颗雷,直接埋在他脚底下炸。”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
这大晚上的,这电话一响,准没好事。
赵兴旺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沙哑的男声,听起来像是喉咙里卡了口浓痰。
“赵县长,玩得开心吗?我是周德明。”
赵兴旺冷笑一声,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原来是周大少爷,这就找上门来了?怎么,是来替你家老爷子问好,还是来给你自己准备棺材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哈哈哈哈!赵县长果然牙尖嘴利。那个姓郑的废物给你留了个好东西吧?我看你还是别费劲了。那是过期的报纸,看了伤眼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横岗乡现在火是火,但水太深。你一个小小副处级,想要在这池子里游泳,小心淹死。”
“淹死不淹死,我说了算。”赵兴旺盯着那个U盘,声音冷得像冰,“周德明,你欠郑家一条命,欠柳如烟母女二十年。这账,迟早得算。”
“算账?好啊。”周德明的声音突然阴冷下来,“今晚十二点,城西的那个废弃化工厂,我一个人去。你把U盘带上。如果你敢来,咱们就好好聊聊怎么算账。如果你不敢来……那就等着看明天的头条新闻吧。”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赵兴旺看着手里的听筒,慢慢放回原位。
“县长,他说啥?”老张紧张地问,“约架?”
“嗯,约我去化工厂。”赵兴旺拿起桌上的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硌得手心生疼,“他这是想毁尸灭迹,顺便连我一块儿收拾了。”
“那不能去啊!这明显是个鸿门宴!”老张急了,“我跟派出所说,调一队人马过去!”
“调人来不及了,而且他肯定也安排了眼线。”赵兴旺从抽屉里摸出那把还没用过的防身匕首,别在腰后,“这U盘里的东西太重要,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上面有人保他,这U盘交上去也不一定能动得了他。我得跟他面对面聊聊,看看这条老狐狸到底怕什么。”
“可是……”
“别可是了。”赵兴旺整理了一下衣领,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老张,要是两小时后我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把这U盘交给陈婉清,让她直接送到北京去。记住了吗?”
“县长!”
“走了。”
赵兴旺拉开门,大步走进了夜色里。风有点大,吹得门口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像是在给他送行,又像是在给他预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