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烟灰缸里刚清理过,空气里却还飘着一股子淡淡的油漆味儿。那是昨天广场被泼了红油漆后,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残留气息,像极了那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散发出来的臭气。
赵兴旺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那个存着郑永昌临终“大礼”的U盘备份,指腹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摩挲着。这几天周德明那边的动静挺大,又是发匿名信又是搞破坏,看着像是疯狗乱咬人,可赵兴旺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一个能在省城当这么多年“影子”的人,不可能光靠这几下子三脚猫的功夫就想把他吓住。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兴旺眉头一皱,这种电话平时极少响,除非是有急事。他一把抓起听筒,沉声道:“我是赵兴旺。”
“兴旺,是我,老张。”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像是刻意压低了嗓子,还伴着几声粗重的喘息声。
“张叔?您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哪儿去了?”赵兴旺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过早晨六点,但这语气听着像是熬了一宿。
“睡个屁!我这都在石门镇的山头上蹲了两天两宿了。”老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火气,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焦急,“兴旺,你让我盯着周德明的动向,这孙子果然没闲着。但我这次查到的,不是他在哪躲着,而是他在搞什么鬼。”
赵兴旺坐直了身子,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笔准备记录:“怎么说?”
“三个月前,就在咱们横岗乡隔壁的石门镇,有一家叫‘天际云端’的旅游开发公司,悄没声息地买下了五百亩山地。”老张语速极快,“我顺藤摸瓜查了那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层层穿透下来,幕后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周德明!这孙子,他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了个大动作!”
“买地?”赵兴旺眉头锁得更紧了,“石门镇离咱们这儿就隔着一座山,他要干什么?”
“干什么?哼,他想干票大的!”老张在那头冷笑一声,“那个项目名叫‘云顶山庄’,号称总投资二十个亿!二十个亿啊兴旺,这可比刘远洋追加的那十个亿还多。而且我看了他们的规划图,简直就是在照抄咱们横岗云谷!”
赵兴旺手中的笔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照抄?”
“对!康养中心、精品民宿、亲子游乐场,甚至连那个仿古商业街的布局都跟咱们一模一样。”老张越说越来气,“最要命的是,石门镇那块地,离咱们省道的新高速出口只有三公里,比咱们横岗云谷近了足足五公里!这孙子是想截胡啊!”
赵兴旺深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什么报复,这是赤裸裸的商业绞杀。周德明这一手,比泼红油漆、砸挖掘机阴狠多了。他是想把横岗云谷的客源,直接在高速路口就给掐断。
“张叔,您先别急着撤,继续盯着那边工地的情况,有动静随时联系。”赵兴旺挂了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刚放下电话,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赵县长,大清早的把我们都叫来,是不是那个周德明又作妖了?”秦梦瑶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手里拿着文件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陈婉清和其他几位核心骨干。
“作妖?这回他是想把咱们连窝端了。”赵兴旺把老张刚才说的情况,三言两语跟众人说了一遍。
“二十个亿?这姓周的哪来这么多钱?”陈婉清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不是跟咱们打擂台吗?”
“周家在省城经营多年,又是黑又是白的,弄点钱还不是分分钟的事。”赵兴旺冷哼一声,“他是想用资本优势把我们压死。咱们刚评上‘全国乡村旅游重点乡’,热度正高,他就在旁边弄个升级版,地理位置还比咱们好,这是想让我们给他打工啊。”
“真特么不要脸!”林缺骂了一句,“咱们刚把路修好,他就在路口等着截胡,这不就是咱们以前说的‘蹭流量’吗?”
“这可不是简单的蹭流量。”
一直坐在角落里摆弄笔记本电脑的宁楚楚突然插了话。她是团队里的技术骨干,负责无人机航拍和网络宣传。这会儿,她正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
“赵县长,您看这个。”宁楚楚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对着众人,“我刚才让无人机飞过去看了一眼,这画面……有点吓人。”
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的高清画面正实时播放。
镜头下,石门镇那片原本荒芜的山地上,如今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几十台崭新的黄色挖掘机排成排,像是一群钢铁巨兽在啃噬着山体。渣土车来来往往,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工地上挂着的横幅红得刺眼——“大干一百天,喜迎云顶山庄”。
“我去,这进度也太快了吧?”秦梦瑶凑近了屏幕,“这才三个月,地基都打好了一半了?”
“这根本不是正常施工。”宁楚楚指着画面一角,“你们看那边的工人宿舍,规模至少能住两千人。这是两班倒或者三班倒地在赶工。周德明这是铁了心要抢在咱们二期工程完工前,把他的云顶山庄推出来。”
赵兴旺盯着屏幕,目光落在那个离高速出口极近的工地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以前我觉得他只是个会搞点小动作的混混,现在看来,这周德明还是个懂生意经的对手。”
“赵县长,那咱们怎么办?”陈婉清有些焦急,“咱们的二期工程虽然刘总追加了投资,但要是被他们在路口截流,游客都被吸走了,咱们这儿还搞什么搞?”
赵兴旺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横岗乡地形图前,手指重重地敲了敲石门镇的位置。
“慌什么。他有张良计,我们有过墙梯。”
他转过身,看着围在身边的这几位得力干将,眼神坚定:“周德明想用‘云顶山庄’打压我们,想靠地理位置优势截流,那是他的一厢情愿。旅游项目,硬件只是基础,服务才是灵魂。他一个搞黑道出身的人,搞个项目也是急功近利,我不信他能把服务做得跟我们一样细致。”
“那咱们就干等着?”林缺忍不住问,“看他盖起来?”
“干等?那可不是咱们的风格。”赵兴旺摆摆手,“婉清赵兴旺抬手总,让他把二期工程的进度表再往前提一提,尤其是那个温泉度假村的项目,必须要在云顶山庄开业前弄出个样本来。梦瑶,你去搞宣传,把咱们‘全国重点乡’的牌子擦亮了,重点宣传咱们的文化底蕴和生态环境,那是周德明模仿不来的。”
“明白了。”秦梦瑶点头记下。
“至于这个云顶山庄……”赵兴旺停了一下,目光闪动,“宁楚楚,你的无人机别闲着,每天都要去他们头顶转两圈。我倒要看看,他们那个号称二十个亿的项目,到底有多少猫腻。周德明既然敢这么高调,我就不信他没有违规的地方。”
“得嘞,这活儿我熟。”宁楚楚俏皮地敬了个礼,“保证把他们工地上的苍蝇公母都拍清楚。”
“别贫嘴,注意安全,别让他们的人给扣下了。”赵兴旺叮嘱了一句,又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边就是石门镇,也是周德明的新战场。
“还有,”赵兴旺的声音低沉下来,“通知安保队,尤其是夜班巡逻的,把眼睛都放亮堂点。周德明那边工地一动工,咱们这边的破坏事件也跟着来,这太巧了。我怀疑他搞那个云顶山庄,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制造混乱,好让我们分心。”
“你是说,他可能会在咱们施工关键节点搞破坏?”秦梦瑶问。
“这种人,什么缺德事干不出来?”赵兴旺冷笑一声,“他想两头堵,一边在明面上抢生意,一边在赵兴旺冷笑可惜啊,他忘了咱们手里还有东西。”
赵兴旺拍了拍口袋里的那个U盘。
“这回,咱们就陪他好好玩玩。他想玩商业战,咱们就用品质砸死他;他想玩阴的,咱们就把他那些烂在骨子里的东西都给他刨出来。”
正说着,宁楚楚突然“咦”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怎么了?”赵兴旺立刻看过去。
“赵县长,你看这个。”宁楚楚指着屏幕上的一辆黑色轿车,“这辆车刚从云顶山庄工地出来,车牌号……我在省城的系统里查过,是周德明的专车。”
画面中,那辆黑色轿车正沿着刚修好的土路疾驰,卷起一路黄烟,车后座上,一个带着白色安全帽的男人正侧头看着窗外的工地,虽然隔得远看不清脸,但那股子嚣张的架势一览无遗。
赵兴旺眯起眼睛,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
“看来,他这次是亲自坐镇啊。”
“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林缺撇撇嘴。
“既然他在那儿,那说明这项目对他至关重要。”赵兴旺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不仅仅是商业底牌,这可能是他洗白的最后机会。他想用这个项目,把自己从‘影子’变成‘企业家’。要是这个项目黄了,他在周家的地位也就岌岌可危了。”
“那咱们就更得让他黄了。”陈婉清咬了咬牙。
“别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赵兴旺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当务之急,是先把咱们自己的篱笆扎紧。通知下去,所有施工队,今天下午开个大会,我要亲自讲讲工程质量和服务标准。咱们横岗云谷,不玩虚的。”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转身去忙。
赵兴旺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目光深邃。周德明这一手“云顶山庄”,确实是张底牌,打得很刁钻。但他赵兴旺也不是吃素的,这横岗乡的一草一木,都是他带着人一点点拼出来的,绝容不得别人在眼皮子底下摘桃子。
正想着,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老张的微信,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和简短的一句话:“刚拍到的东西,周德明工地下埋了几根大管子,不知道通向哪,看着不像排水管。”
赵兴旺点开照片,放大细看。
照片里,几个工人正小心翼翼地把几根粗大的黑色管道埋进地基深处,周围还有穿着西装的管理人员在那指指点点,神情鬼祟。
“排水管用得着这么小心?”赵兴旺自言自语道,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安全帽。
“宁楚楚!”
“哎!赵县长!”宁楚楚还没走远,听见喊声跑了回来。
“带上那个长焦镜头的无人机,跟我去一趟后山。我要看看,这管子的尽头到底连着哪儿!”
赵兴旺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这周德明的底牌,恐怕不光是个山庄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