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赵兴旺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档案袋。他的手指按在档案袋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王队,都在这里了。”
赵兴旺把档案袋往对面推了推,动作不重,却像是推过了一座大山。
坐在他对面的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支队长王刚,一个肤色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王刚没有急着打开袋子,而是先点了点头,神色严肃:“赵县长,辛苦了。这一仗,咱们必须得打得漂亮。”
“辛苦谈不上,就是为了求个公道。”赵兴旺笑了笑,笑容有点冷,“这里面有郑永昌临死前留下的U盘,那里面有周德明替周家干的那些脏事;还有老张拼死查到的行贿记录;还有宁楚楚那丫头用无人机拍到的,他在云顶山庄违规施工、甚至私改河道把泥浆往我们这边排的高清视频。”
王刚听到“郑永昌”三个字,眉头挑了一下,伸手拿过档案袋,打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一个银色的U盘,一叠厚厚的照片,还有几封打印出来的威胁信。
“这U盘里的东西,我们要回去做个鉴定。不过既然是郑永昌的临终遗言,分量肯定够。”王刚拿起U盘晃了晃,“至于这些威胁信和违规施工的证据,只要属实,这就够周德明喝一壶的。赵县长,你放心,省厅已经立案了,今天就是收网的日子。”
赵兴旺长出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靠,点了根烟:“那我就等王队的好消息。这孙子在隔壁折腾了这么久,我也该请他‘喝茶’了。”
石门镇,云顶山庄工地。
正午的日头毒辣,烤得工地上的钢筋发烫。周德明戴着那顶标志性的白色安全帽,手里拿着对讲机,正站在未完工的会所楼顶,冲着下面大喊:“妈的!那个水泥车怎么还没来?再不来给我停工!老子砸了你们的饭碗!”
他最近火气特别大,头发乱糟糟的,眼袋发青,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都要崩断。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没人敢回话。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突然撕破了工地的喧嚣。
“呜——呜——”
声音由远及近,那频率听得人心惊肉跳。周德明愣了一下,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没拿稳。他猛地转身,看向工地大门的方向。
只见扬起的黄尘中,十几辆涂着警用标识的轿车和警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进来,一个急刹车横在了工地中央。
车门打开,二十多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迅速下车,动作整齐划一,瞬间拉起了警戒线,把正在干活的工人们吓得扔下工具四散奔逃。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周德明身边的秘书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问。
周德明没说话,死死盯着下面,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就要往楼梯口走。
“周德明!站住!”
楼下一声暴喝,扩音器的声音震得周德明耳朵嗡嗡响。他脚下一滞,还没来及迈腿,两个便衣警察已经像猎豹一样冲上了楼顶,三两下就把他按在了还没干透的水泥地上。
“放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周家的人!我有权……”周德明还在拼命挣扎,脸贴着粗糙的地面,嘴里还在叫嚣。
“不管你是谁,今天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王刚走过来,亮出拘留证,冷冷地念道,“周德明,你涉嫌行贿、寻衅滋事、故意毁坏财物、非法经营,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带走!”
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周德明的手腕。
周德明被从地上拽起来,安全帽早就滚到了一边,那梳得油光发亮的头发此刻像个鸡窝。他看着王刚,眼里全是血丝:“赵兴旺……是赵兴旺搞的鬼对不对?我要见律师!我要见我爸!”
“你爸?你那个所谓的‘家’,自身都难保了。”王刚摆摆手,示意手下把他押上车。
警察在他的那辆黑色奥迪车里搜查了一番,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警员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跑过来:“王队,在后备箱夹层里找到了!这小子连账本都随身带着!”
王刚接过账本翻了翻,嘴角露出一丝讥讽:“行,连给谁送过礼、送过多少钱、甚至安排谁去泼油漆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倒是省了我们取证的事。”
周德明被塞进警车的那一刻,正好抬起头,看见了远处横岗乡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那里,安缦酒店的工地正热火朝天,而他的云顶山庄,像个被掏空了内脏的怪兽,彻底瘫在了地上。
警车呼啸着远去,卷起一阵尘土。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过一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石门镇和横岗乡。
下午三点,横岗乡政府广场上,鞭炮声震耳欲聋。
“砰!砰!砰!砰!”
红色的鞭炮碎屑铺满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村民们都跑了出来,一个个脸上笑开了花,比过年还热闹。
“听说了没?那个姓周的就在工地上给抓了!还是省厅来的人!”
“抓得好!特么的早就该抓了!天天想着给咱们下绊子,这回好了,云顶山庄烂尾了,看他还怎么跟咱们斗!”
“赵县长真是厉害,听说连他在省城的后台都给扳倒了,这下咱们横岗乡算是彻底稳了!”
赵兴旺没有去凑那个热闹,他一个人爬上了横岗云谷最高的观景台——青龙背。
这里视野开阔,往北看是横岗云谷的二期工程,往南看就是那个已经停摆的云顶山庄。五颜六色的工棚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个笑话。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秦梦瑶、白若菡、陈婉清、夏晚晴、苏婉晴、宁楚楚,六个人陆续走了上来。
“赵哥,底下的村民都快把你夸成花木兰了。”苏婉晴笑着说,手里还拿着没来及放下的文件,“刚才那个李森又打电话来了,听说周德明抓了,那边高兴得不行,说工程进度还要加快。”
赵兴旺转过身,看着这群跟自己赵兴旺转身女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但释然的笑:“花木兰是女的,我是男的。不过,这回要是没你们几个,我这头发估计得白一半。”
“那是,我们是五美,你是孤家寡人。”白若菡调侃了一句,走到栏杆边,看着南边那个烂尾楼,“周家最后的底牌,也碎了。那姓周的想用钱砸死我们,结果把自己砸死了。”
秦梦瑶站在赵兴旺身边,双手撑着栏杆,目光坚定:“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威胁横岗乡了。赵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干?”
“怎么干?”赵兴旺掏出烟,给几个不抽烟的看了看,示意了一下,然后自己点上,“接着干。一百亿的目标还在前头摆着呢。安缦来了,服务提上去了,但这还不够。咱们得把横岗乡做成一个品牌,走出去。”
夏晚晴点了点头,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我们的时代来了。赵哥,那纪录片下周就要开播了,第一集就是‘春生’,到时候肯定又能火一把。”
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夕阳下金色的山峦:“对,咱们的时代来了。周德明那种玩法,那是旧社会的玩法,早就该进垃圾堆了。咱们走的是正道,正道才是长久之计。”
几个人并排站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座连在一起的山峰。
忽然,观景台下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宁楚楚眼尖,指着下面喊:“哎?那是柳姐吗?”
赵兴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柳如烟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正往这边走。林小花和林小朵跟在她身后,两个小姑娘虽然还有些拘谨,但眼神里有了以前没有的光。
“赵县长。”柳如烟走上观景台,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水。
“嫂子,怎么来了?家里有事?”赵兴旺赶紧掐了烟。
柳如烟摇摇头,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赵兴旺:“郑永昌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昨天在省城处理完了。卖了三百多万,钱我已经存进小花和小朵名下的账户里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女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释然的笑:“郑永昌欠了她们二十年,这笔钱是他该还的。但我跟孩子们商量了,这笔钱不乱花。小花和小朵说,要用这笔钱在横岗乡开一家茶馆——替我把这二十年没泡完的茶,继续泡下去。”
赵兴旺愣了一下,看着这对双胞胎,又看了看柳如烟。
林小花往前走了一步,小声说:“赵叔叔,我们想好了,茶馆的名字就叫‘归途’。以后您累了,随时来喝茶,终身免费。”
赵兴旺听完,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想,有时一个母亲要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补偿,而是看着儿女能替她把当年没走完的路,安安稳稳地走完。
“行,这茶我一定喝。”赵兴旺拍了拍林小花的肩膀,声音有些低沉,“以后,咱们都在这儿,好好过。”
一阵风吹过,吹散了最后一点烟味。观景台上,所有人都看着远方。那里,横岗乡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赵兴旺忽然转过身,对着那一排山头大喊了一声:“开工!”
这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