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声在码头炸响的时候,江潮刚把最后一捆缆绳盘好。
“所有船主注意!所有船主注意!”
高音喇叭里传来陈主任那带着官腔的嗓音,刺得人耳膜发疼。江潮抬起头,看见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码头入口处,车顶上架着个铁皮喇叭。陈主任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手里还拿着个红头文件在挥。
“为迎接市领导考察,展现我镇渔业生产新风貌,经研究决定,即日起举办‘金秋杯’捕捞竞赛!所有持有合法执照的渔船,必须全员出海作业!”
码头上聚集的渔民们骚动起来。
“啥玩意儿?现在出海?”
“这天气看着就不对劲啊……”
陈主任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他走到人群前,清了清嗓子:“这是政治任务!林震东副市长亲自带队来考察,咱们得拿出成绩来!哪个船敢不出海——”他拖长了音调,“下个季度的燃油补贴,全部扣发!”
人群里炸开了锅。
“陈主任,这不行啊!海况不好……”
“就是!昨天老王家船回来还说外海起浪了!”
陈主任脸一沉:“少废话!气象台预报说了,未来三天都是小雨!小雨怕什么?咱们渔民还怕这点雨?”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江潮身上,“江潮,你最近不是挺能捞吗?这次竞赛正好,给领导展示展示!”
江潮没接话。他走到吉普车前,拦住了正要上车的陈主任。
“陈主任,不能出海。”
陈主任一愣,随即笑了:“怎么,你也想抗命?”
江潮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和曲线——那是他这几天用简陋的气压计反复测算的结果。“这是我测的海平面气压数据。过去二十四小时,气压从1012百帕骤降到998,而且还在持续下降。按这个趋势,四十八小时内,台风就会封锁海口。”
他把笔记本递过去。
陈主任看都没看,一把推开:“你算什么东西?气象台是你家开的?还台风……市里气象台的预报白纸黑字写着小雨!你比气象台还准?”
“气象台的设备测不到这片海域的局部异常。”江潮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台风眼正在东南方向四百公里处形成,受海底地形影响,会突然转向西北。最晚明天傍晚,十级风圈就会覆盖这里。”
“放屁!”陈主任彻底火了,“江潮,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最近捞了几条鱼就能指手画脚!这是镇上的决定,是迎接市领导的政治任务!你再敢扰乱秩序,我马上吊销你的捕鱼执照!”
码头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江潮。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年轻人,此刻站在吉普车前,背挺得笔直。
就在这时,两辆黑色轿车驶入码头。
车门打开,林晚意先从副驾驶下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见码头上的阵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紧接着,后座下来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挺拔,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扫过来时,码头上所有人都下意识站直了些。
陈主任一溜小跑迎上去:“林市长!欢迎欢迎!您看,我们全镇渔船正准备出海,参加‘金秋杯’竞赛,向您展示咱们渔业生产的干劲!”
林震东点点头,目光却越过陈主任,落在江潮身上。“刚才在吵什么?”
“报告林市长!”陈主任抢着说,“就是这个江潮,非说要有台风,不让大家出海!要我说,他就是看最近自己捕鱼赚了点钱,怕别人抢了他生意,故意制造恐慌!”
林晚意急了:“爸,江潮不是那种人!他之前……”
林震东抬手制止女儿,走到江潮面前。“你说有台风,依据是什么?”
江潮再次递上笔记本。
林震东接过来,仔细看了几分钟。他年轻时在海军待过,懂一些气象知识。笔记本上的数据记录得很专业,曲线走势也确实异常。但他抬起头时,还是摇了摇头:“小伙子,你的数据可能是对的。但你看——”他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这是市气象台今天早上八点发布的正式预报。未来三天,沿海地区多云转小雨,风力三级到四级,没有台风预警。”
他把文件递给江潮。
“我理解你的担心。但做事要讲程序,讲依据。没有官方预警,仅凭个人测算就让全镇渔船停摆,这个责任,你负不起,我也负不起。”
江潮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林市长,如果我说,三小时内,天边的云层会变成紫色呢?”
林震东眉头微皱。
陈主任在旁边嗤笑:“胡扯!云还能变紫?你当是变戏法呢?”
江潮没理他,目光直视林震东:“紫色霞光,是台风登陆前十二小时最常见的天象。因为台风眼外围的云层含有大量冰晶和水滴,在特定角度折射阳光。如果三小时内出现这个现象——请您立刻下令所有船只返航。”
林震东盯着江潮看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对陈主任说:“按原计划,出海。”
“爸!”林晚意喊出声。
“晚意,这是工作。”林震东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考察船队跟我一起出海。陈主任,你带路。”
陈主任满脸堆笑:“是是是!林市长这边请!咱们的考察船已经准备好了,绝对安全!”
码头上,渔民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陆续走向自己的船。燃油补贴扣发,对很多家庭来说就是断粮。没人敢赌。
江潮看着这一幕,转身走向自家船队停靠的泊位。
牛大山正蹲在船头抽烟,见他过来,站起身:“潮哥,咱真不出海?”
“不出。”江潮跳上船,“把动力舱锁死。钥匙你拿着,谁要开船,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可陈主任那边……”
“让他扣。”江潮声音很冷,“命比补贴重要。”
牛大山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成!听你的!”
林晚意小跑着追过来,拉住江潮的胳膊:“江潮,你别这样……我爸他,他就是太讲程序了。你跟我去船上,路上再跟他好好说说,行吗?”
江潮看着她焦急的脸,轻轻抽回胳膊。
“晚意,你信我吗?”
“我信!可是……”
“那就够了。”江潮转身,跳下船,“三小时。记住我的话。”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码头东侧那片废弃的瞭望台。
林晚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架楼梯后,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转身跑向考察船。
半小时后,汽笛声再次响起。
二十多艘渔船陆续驶离码头,排成松散的队形向外海开去。陈主任亲自站在考察船的船头,拿着喇叭指挥,时不时回头对船舱里的林震东赔笑。
林震东坐在船舱里,看着窗外平静的海面,手里还拿着江潮那本笔记本。
“爸,您其实也觉得不对劲,对吗?”林晚意小声问。
林震东没说话。
他确实觉得不对劲。海面太静了,静得反常。这种静,他年轻时在海上遇到过两次——两次都差点没命。
但他不能仅凭感觉就否定气象台的正式报告。他是领导,得按规矩来。
考察船驶出港湾,进入开阔海域。
陈主任还在船头吹嘘:“林市长您看,这海面多平静!我就说那个江潮是危言耸听!什么台风,影子都没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那一刻,西边的天际线,突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淡淡的紫色。
起初很浅,像谁用蘸了颜料的毛笔轻轻抹了一道。但很快,那紫色开始蔓延,浸染了整片晚霞。云层的边缘被镀上紫金色的光晕,海面倒映着这妖异的色彩,整个世界仿佛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紫色玻璃罩里。
船舱里,林震东猛地站起身。
他冲到窗边,死死盯着那片紫霞。
记忆瞬间被拉回三十年前——那场差点吞掉他所在舰队的台风,登陆前十二小时,天空就是这样的颜色。
“返航。”林震东的声音很沉,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甲板上,“立刻返航!”
陈主任还没反应过来:“林市长,这……”
“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通知所有船只,全速返航!”
高音喇叭里传出林震东的声音时,江潮正站在瞭望台顶上。
他举着那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望远镜,看着海平面上那抹越来越浓的紫色,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三小时。
一分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