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明被抓的消息像一阵风，把横岗乡积压已久的阴霾吹了个干干净净。乡政府大院里的节奏明显快了不少，干部们走路带风，说话嗓门都大了。
赵兴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拿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U盘备份发呆。这玩意儿就像个烫手山芋，现在终于凉快了。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不急不躁，听着就有股子斯文劲儿。
“进。”赵兴旺把U盘顺手塞进抽屉里。
门推开，柳如烟走了进来。她今天穿得不像平时那么随意，换了件深色的职业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没了前阵子那种愁苦色，看着像是换了个人。
“赵县长，没打扰您工作吧？”柳如烟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看着挺旧的相册，那封面都磨得发白了。
“嫂子？快坐快坐。”赵兴旺赶紧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小花和小朵那茶馆的事儿咋样了？要是缺人手，我让乡政府这帮小子去帮忙搬砖。”
柳如烟摇摇头，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把水杯接过来放桌上，却没喝。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赵县长，周德明倒了，郑永昌也走了。我有件事儿，憋在心里二十年，今天想跟您透个底。”
赵兴旺一愣，坐回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嫂子，你说。咱这还有啥不能说的。”
柳如烟苦笑了一下，手指在那本旧相册上摩挲着：“您一直以为我就是个在省城混不下去的苦命女人，是郑永昌的情人，带着孩子躲回来的。其实……这只是一半。”
她把相册递给赵兴旺：“您看看这个。”
赵兴旺疑惑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照片有些泛黄，但画质很清晰。照片上是一个装修极其豪华的大堂，水晶灯晃得人眼晕，门口站着几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正中间那个，笑得温婉大方，正是年轻时的柳如烟。
背景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牌匾，上面写着“赵兴旺开口字。
“这是哪？”赵兴旺问。
“省城云锦会所。”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子说不出的沧桑，“二十年前，我是那里的经理。”
赵兴旺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对这个名字不敏感，但他知道能开在省城那种地方的会所，肯定不是一般的大排档。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是秦梦瑶打来的。
“喂，梦瑶？”
“赵哥！我看新闻了，周德明那孙子抓了！太特么解气了！”秦梦瑶在电话那头喊得跟什么似的，“我这就开车往回赶，晚上咱们必须在赵家院子喝一顿！”
“行，回来再说。”赵兴旺刚想挂电话，突然想起来什么，“哎，梦瑶，你是个生意人，你知不知道省城有个叫‘云锦会所’的地方？”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过了两三秒，秦梦瑶才倒吸了一口凉气：“我靠！云锦？那是二十年前省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那时候我还在上学，听我爸说过，那个地方会员制，进去的不是亿万富翁就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后来好像是突然关门了，咋了？”
赵兴旺抬头看了一眼柳如烟，柳如烟平静地点了点头。
赵兴旺对着电话说：“那地方的经理，你知不知道是谁？”
“听说是是个女的，手腕特别硬，当时省城半数的大人物都买她的账。后来好像失踪了，有人说她被人包了，有人说她得罪人了……哎？赵哥你问这个干嘛？”
“这个经理，现在就坐我对面。”赵兴旺说。
“啥？”秦梦瑶那一嗓子差点把赵兴旺耳朵震聋，“你是说……柳如烟姐？那个整天围着锅台转的柳姐？卧槽！我马上到！两小时！你千万别让她走！”
挂了电话，赵兴旺看着柳如烟，眼神完全变了。这哪是什么家庭妇女，这是个大隐隐于市的高手啊。
“嫂子，你这……藏得太深了吧？”
柳如烟苦笑了一声：“赵县长，我不瞒您。那时候我二十出头，没学历，但长得还行，脑子也活，就进了云锦。我从领班干起，一直干到经理。那时候，省城里不管是想拿项目、想升官，还是想摆平什么难事，只要进了云锦的门，我都得给他们安排妥当。”
她翻了几页相册，指着一张合影说：“这个是现在的交通厅副厅长，当年还只是个处长，那是他第一次带大领导来；这个是现在的银行行长，当年还是个信贷部主任……这半本相册，差不多就是半部省城官场商界的发家史。”
赵兴旺听得眼皮直跳，这哪是相册，这简直就是个“人脉核弹”。
“那你后来……”
“后来遇见了郑永昌。”柳如烟叹了口气，“他是那儿的常客。一来二去，我就怀了他的孩子。我也没想让他负责，就想把孩子生下来，辞了职走人。可是……”
她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恐惧：“可是周德明知道了。那时候他还在给周家当‘影子’，专门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他怕我知道的太多，又怕郑永昌为了我和周家闹翻，就找人放话，说如果我不滚蛋，就把云锦那些客人的隐私全都抖落出来，还要对两个孩子下手。”
“我害怕啊，那时候才二十多岁，除了害怕就是想保住孩子。我不光辞了职，还带着孩子跑回了横岗乡。这一躲，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我连省城都没敢回过一次，生怕被周德明那个疯子看见。”
赵兴旺听得心里一阵发堵。怪不得以前看她总是小心翼翼，原来头上一直悬着把刀。
“那现在呢？”赵兴旺问，“周德明进去了，周家也倒了，你不怕了？”
“不怕了。”柳如烟把相册翻开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几张名片和一个小小的笔记本，“这是当年我为了自保留的后手。里面有几十个人的私人联系方式，还有一些……他们当年在会所里无意透露出来的把柄。本来是想用来保命的，现在用不着了。”
她把东西推到赵兴旺面前：“赵县长，这些对我没用了，留着还是个祸害。你拿着，也许对你以后的工作有用。这些人，现在都在关键位置上。”
赵兴旺看着那个笔记本，又看了看柳如烟。
“嫂子，这东西太贵重了。你给我，就不怕……”
“我信得过您。”柳如烟站起身，理了理衣角，“您是个干实事的人。这些关系在您手里，能办事；在我手里，就是个隐患。再说了，小花和小朵要在横岗开茶馆，以后还得仰仗赵县长多照顾。”
正说着，老张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兴旺啊，周德明那案子审得差不多了，这小子嘴硬，但证据太硬，他翻不了案。对了，有个事挺有意思，我听省城那边的老伙计说，周德明以前最怕一个女人，好像是个开会所的经理，不知道那女的去哪了。我就想问问，咱这有没有什么线索……”
赵兴旺听着电话，看着面前的柳如烟，忍不住乐了。
“张叔，别猜了。那女的现在就在我对面喝茶呢。”
“啥？”老张那头明显没反应过来，“你在开玩笑吧？那可是当年省城的一姐……”
“真的。她叫柳如烟，以前云锦的经理，现在是我们横岗乡的居民，双胞胎的妈妈。”
老张在那头沉默了通话结束，憋出一句：“妈的，这横岗乡真是藏龙卧虎啊。兴旺，你这是捡着宝了！”
赵兴旺挂了电话，伸手把那个笔记本郑重地收了起来，放进抽屉最深处。
“嫂子，这情我赵兴旺记下了。以后小花小朵的茶馆，就是咱们横岗乡的定点接待点。谁要是敢去那闹事，我废了他。”
柳如烟笑了，这回笑得特别轻松，像是卸下了背负二十年的枷锁。
“赵县长，不用定点接待。我就希望孩子们能把茶泡好，替我把那二十年的日子，安安稳稳地过完。”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听着就急切。
“到了没？这就是云锦经理的照片？”
门被一把推开，秦梦瑶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连包都来不及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旧相册，嘴里还在嘟囔：“我要看看这传说中的‘神人’到底长啥样……哎？柳姐？”
秦梦瑶看着柳如烟，又看看照片上那个年轻貌美的经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指着她结结巴巴地说：“是你……真的是你？我的天，我就说赵哥这人运气咋这么好，原来身边藏着这么大一尊佛啊！”
赵兴旺靠在椅子上，看着秦梦瑶那夸张的表情，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柳如烟，心里头忽然觉得，这一百个亿的目标，似乎没那么远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笔记本的封皮，手感粗糙，却沉甸甸的。
“行了，别咋呼了。”赵兴旺把烟递给秦梦瑶一根（虽然她不抽），“梦瑶，既然来了，咱们就商量下那个‘归途’茶馆怎么个搞法。这可是咱们横岗乡的‘一号工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