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院子的葡萄架下,那张磨得发亮的八仙桌上摆着个甚至都没贴标签的老旧相册。
柳如烟坐在正中间,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茶气氤氲,把她的脸映得有些模糊。她伸手翻开相册的第一页,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里面那些沉睡了二十年的“幽灵”。
“赵县长,秦总,还有婉清,你们都过来看看。”柳如烟的声音很轻,但透着股子沉稳。
赵兴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秦梦瑶和陈婉清一左一右挤在两边。刚才听赵兴旺在电话里简单提了一嘴,这俩女强人的心到现在还悬着呢。
“这第一张,是云锦会所开业那晚拍的。”柳如烟指着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的大合影。
照片里,正中间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年轻时的柳如烟,那时候她眉眼还没现在这么温婉,反而带着股子凌厉的劲儿,笑得自信。在她身后,是一群衣冠楚楚的男人。
秦梦瑶凑近了看,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去了!这……这不是现在的省人大张副主任吗?那时候他还挺瘦啊!”
她手指哆哆嗦嗦地移向右边角落:“这个!这个地中海发型,是现在的交通厅李厅长?我前两天去省里开会还见他在主席台上讲话呢,没想到当年也是云锦的常客。”
柳如烟笑了笑,手指一行行划过:“那时候张副主任还是个副秘书长,想往上拱一拱,是托了关系才进来的。至于那个李厅长,当时还是交通局的一个处长,为了拿个高速路的项目,在我的办公室里喝得烂醉如泥,最后还是我让人把他背出去的。”
赵兴旺听得直嘬牙花子。这哪是相册啊,这简直就是一本“省城升迁图鉴”。这上面哪怕拎出来一个,在横岗乡这种地方都是跺跺脚地皮抖三抖的主儿。
“嫂子,这上面有多少人?”赵兴旺问。
“活着的,还在位或者退二线的,大概有三十来个。”柳如烟翻过一页,“这几张是商界的。你看这个,这是省城建工集团的董事长老王,当年他还是个包工头,因为工程款结不下来想跳楼,是我帮他找了关系拿到的钱。还有这个,天源银行的刘行长,那时候还是信贷部主任……”
“停停停!”秦梦瑶摆摆手,一脸见鬼的表情,“柳姐,你这是手里攥着省城半壁江山啊。这些人的手机号现在都是机密,你这一本相册全给包圆了。”
一直没说话的陈婉清,目光却死死钉在了其中一张小合影上。
那张照片是在包厢里拍的,光线有点暗。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举着酒杯,旁边站着的正是柳如烟,那个男人侧着身,只露了半张脸,但那标志性的鹰钩鼻和眼神,陈婉清太熟悉了。
“这……这是我爸?”陈婉清声音有点发颤,转头看向柳如烟,“柳姐,我爸当年也去过云锦会所?”
柳如烟看了一眼照片,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柔和了些:“婉清,你别多想。那时候你爸刚下海做建材生意,被合伙人坑了一大笔钱,差点倾家荡产。他来云锦,是为了找那个包工头老王要账的。”
“那时候老王正得势,根本不把你爸放在眼里。是你爸在我这儿喝闷酒,我看他实在可怜,就帮他牵了个线,让他认识了当时的国土局领导,这才把老王给压住了。”柳如烟合上那一页,“你爸是个好人,虽然脾气倔,但讲义气。后来他发达了,也没少帮我介绍客人。那时候他说过,只要他在,云锦的门就随时为我开着。”
陈婉清听得眼圈有点红。她从来不知道那个在家里总板着脸、让她觉得难以接近的父亲,还有这样一段狼狈又温暖的过往。
“怪不得我爸走之前总念叨,说省城有个故人值得感激,原来是您。”陈婉清吸了吸鼻子,“柳姐,谢谢你当年帮我爸。”
“都过去了。”柳如烟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兴旺这时候心里头那叫一个翻江倒海。他看着那本厚厚的相册,就像看着一个还没引爆的炸药包。
这东西要是用好了,横岗乡的发展那就是坐上了火箭。别的不说,光那个交通厅的李厅长,只要他稍微倾斜点政策,横岗乡那几条还在规划的路就能提前两年修通。还有那个天源银行的刘行长,贷款额度不得松松口?
但是,这玩意儿也有风险。
“嫂子,”赵兴旺磕了磕烟灰缸,点了一根烟,眉头皱着,“这些人,虽然当年欠你人情,但这都二十年了。俗话说人走茶凉,有的现在位置高了,脾气变了;有的可能不想让人知道当年在会所那点破事。咱们要是贸然拿着照片去找上门,会不会被当成‘敲诈’啊?”
秦梦瑶也冷静下来,点了点头:“赵哥说得有道理。这年头,人心隔肚皮。有的官员现在最怕的就是这种陈年烂账。万一咱们找过去,人家为了面子翻脸不认人,甚至动用关系封咱们的口,那就麻烦了。”
柳如烟放下茶杯,看着赵兴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
“赵县长,你担心得对。但这相册里的人,我分了三类。”
她重新翻开相册,指着几张照片说:“这几个人,后来贪了,手段也黑,这种人我不建议你碰,我也不会帮你联系。当年的‘把柄’我早就销毁了,不想惹一身骚。”
她又指了指中间一部分:“这几个人,现在是纯粹的商人,讲究的是利。只要你的项目好,有钱赚,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他们也会凑上来。比如那个建工集团的老王,听说你们这儿要搞二期工程,估计过两天就得自己跑来。”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最开始的那几个人身上——那个张副主任、李厅长,还有几个看着面善的。
“剩下的这些人,当年是真难,是我实打实帮过忙的,而且这么多年也没听说变坏。人嘛,只要心里还有点良知,对于当初拉过自己一把的人,总是念旧的。尤其是他们现在位置稳了,反而更在乎个名声。”
柳如烟看着赵兴旺,语气笃定:“赵县长,你需要谁?只要你开口,我带你去见。我不拿照片压他们,我就叙叙旧。这二十年了,我也想看看,这些人里,还有多少没变了味的。”
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把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盯着那几个名字,心里已经有了盘算。现在的横岗乡,最缺的是什么?是政策扶持和资金渠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赵兴旺抬起头,目光灼灼,“嫂子,咱们先约约那个天源银行的刘行长,还有省发改委的王主任。这俩人要是能见着,咱们那十几个亿的贷款和二期项目的立项,就有戏。”
柳如烟微微一笑,伸手在相册上轻轻拍了拍:“行。这俩人当年跟我关系最铁。今晚我就给他们打个电话,探探口风。只要他们还没把良心让狗吃了,这事儿就能成。”
秦梦瑶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一拍大腿:“妈的,这才是真的‘人脉核爆’啊!周德明那孙子还在搞什么‘影子’那套下三滥的手段,跟柳姐这正大光明的‘人情牌’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
陈婉清也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柳姐,要是去见我爸那个老朋友,我陪你去。有些话,我做女儿的出面,比我爸那时候更有用。”
赵兴旺看着面前这三个女人,又看了看那本相册,忽然觉得这横岗乡的天,好像真的要变了。
正说着,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宁楚楚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又传了进来:“赵哥!赵哥!大新闻!刚才苏姐接到电话,那个周德明……那个周德明在局子里招供了,说是还要咬出几个人来!”
赵兴旺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烟盒都差点带翻了:“这孙子,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
柳如烟倒是依旧淡定,她慢慢合上相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狗咬狗一嘴毛。他咬别人我不管,只要别咬到咱们这锅里就行。赵县长,你先去忙你的,这相册……我先收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