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院子的葡萄架下,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赵兴旺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长长的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他盯着桌子上那个翻开的小本子,眼神像是要把上面那一串手机号给盯出一个窟窿来。
“嫂子,咱们先打这个?”赵兴旺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柳如烟,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手指点着的那一页,写着“方建国”三个字,旁边用红笔标注了“省发改委主任”几个小字,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此人重情义,办事稳。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因为手抖洒了几滴在桌面上。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苦笑道:“赵县长,说实话,当年那些客人都对我毕恭毕敬,可现在人家是省发改委的一把手,手握全省项目审批的大权,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这很正常。二十年了,人是会变的。”秦梦瑶坐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紧张得比自己去谈几个亿的生意还厉害,“柳姐,方主任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要是他翻脸不认人,或者觉得咱们这是在‘攀关系’,把电话挂了咋办?”
“挂了就挂了,咱也没损失啥。”赵兴旺把手里的烟头掐灭,语气硬邦邦的,“他方建国要是真不认旧情,那这朋友不做也罢。但这电话必须得打,横岗乡现在的项目卡在审批环节都半个月了,要是发改委那边能给句话,咱们的二期工程就能提前两个月动工。”
他看着柳如烟,眼神里透着股子鼓励:“嫂子,拨吧。大不了就是挨顿批,我也不是没挨过。”
柳如烟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手机。
那一串熟悉的号码,她在心里背了二十年。那时候这串数字还只有7位,现在变成了11位,前面的区号也换了。她颤抖着手指,一个个数字按下去,每按一下,心跳就快一拍。
按下拨通键的那一刻,院子里安静得连蝉鸣声都好像消失了。
“嘟……嘟……嘟……”
免提的声音里,忙音单调地响着。一下,两下,三下。
赵兴旺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前倾。秦梦瑶更是紧张地捂住了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亮着的屏幕。
响了大概五六声,就在大家都以为没人接要自动挂断的时候,那边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略带一丝疲惫的中年男声:“喂,哪位?”
声音很冷,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感。这就是省发改委主任方建国的声音,平时在电视里听过,跟现在一模一样。
柳如烟的手指猛地抓紧了手机边缘,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建国哥,是我,如烟。”
这四个字一出口,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挂断,也没有回应,就像是信号突然中断了一样。赵兴旺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是在敲鼓。
一秒,两秒,十秒。
过了良久,电话那头才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带着颤抖的吸气声。
“如烟?”方建国的声音变了调,那种沉稳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压抑不住的激动,“你……你是如烟?二十年了……你终于肯联系我了?”
柳如烟眼眶一红,声音有些哽咽:“建国哥,是我。当年我不辞而别,是迫不得已……”
“别说了!”方建国打断了她,语气急促,“我知道,我多少听说过一点。你过得好吗?这么多年,你都在哪儿?我找过你,真的找过……”
“建国哥,我现在在横岗乡。”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把话题拉回正事上,“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有个不情之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后传来方建国坚定的声音:“说。只要不违反原则,你要什么我都给。违反原则的,我也尽量给你想办法。”
赵兴旺在心里暗暗竖起了大拇指,这方建国是个实在人。
“不是我个人的事。”柳如烟看了一眼赵兴旺,“我现在就在横岗乡赵兴旺县长身边。赵县长一直想跟您汇报一下横岗云谷的项目,但一直没机会。我想请您帮帮忙,听听他的难处。”
“赵兴旺?”
方建国的声音恢复了刚才的沉稳,但多了一分温度,“横岗乡搞得不错,‘全国乡村旅游重点乡’,这个牌子很硬。赵县长是个干实事的人。如烟,既然你开口了,那我方建国也不是矫情的人。”
赵兴旺赶紧凑近手机,清了清嗓子:“方主任,我是赵兴旺。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
“赵县长,不用客套。”方建国的语气变得爽快起来,“横岗云谷二期项目的审批报告,我已经看过了。说实话,之前卡在环保评测那一块,是因为省里对那个区域的生态红线有争议。但我前天刚去考察过,那边的植被恢复得很好,符合开发生态旅游的条件。”
赵兴旺心里一阵狂喜,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原来方建国早就关注过这里!
方建国接着说:“既然如烟在横岗乡,那就是缘分。这样吧,明天上午上班后,我让秘书直接联系你们乡政府,把审批流程走完。横岗云谷作为省里的重点扶持项目,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我反映。但是赵县长,丑话我说在前头,项目必须过硬,要是出了质量问题和乱纪问题,我方建国可是六亲不认的。”
“方主任您放心!要是出问题,您拿我是问!”赵兴旺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赵兴旺绝不给如烟姐丢脸,也不给您抹黑!”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方建国的声音透着一丝欣慰,“如烟,改天我不忙了,去横岗看你。保重身体。”
“谢谢建国哥。”柳如烟轻声应道。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赵兴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全是汗。
“成了!”秦梦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赵哥,听到了吗?方主任亲自督办!这下咱们那几个卡脖子的审批流程算是彻底通了!发改委这一关过了,后面国土、规划那都是顺水推舟的事儿!”
柳如烟放下手机,双手捂着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二十年的委屈、隐忍,在这一通电话里,似乎得到了一丝慰藉。
“赵县长,这下你放心了吧?”柳如烟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方建国这人,看着严肃,其实心里最热。当年他在会所被人灌酒喝到胃出血,是我找人送去的医院,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赵兴旺看着她,眼神复杂。这哪是什么家庭主妇,这简直就是横岗乡的“守护神”啊。
“嫂子,这电话打得太值了。”赵兴旺伸手又要去摸烟盒,“有了方主任这句话,咱们二期工程的进度至少能提前半年。这半个月我跑了省城七八趟,门都没进去,你一个电话,顶得上我跑一年。”
“这只是第一个。”柳如烟平复了心情,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方建国管审批,这是‘路’通了。接下来,咱们得把‘钱’也通了。”
赵兴旺的手顿在烟盒上,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看向了另一行字——天源银行行长,刘德志。
“刘行长?”赵兴旺舔了舔嘴唇,“这人我见过两次,面冷心黑,不好打交道啊。”
“他呀……”柳如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当年他还是个信贷员的时候,因为一笔坏账差点被开除,是我帮他保住的职位。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他那个坏账是怎么来的,我心里清楚。他不认别人,但不能不认我。”
赵兴旺听得心里一哆嗦,这还有意外收获?
正说着,宁楚楚那丫头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还举着那个大喇叭无人机。
“赵哥!赵哥!你快看那个!”宁楚楚指着远处山头的方向,“云顶山庄那个烂尾工地那边,好像又来车了!看着不像是拉建筑垃圾的,倒像是……像是来拆东西的!”
赵兴旺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走!看看去!周德明都进去了,谁还敢在那折腾?”
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嫂子,那银行的事儿,咱晚上接着唠。这‘人脉网’咱们得慢慢撒,慢慢收。”
柳如烟拿起那个旧相册,拍了拍封面,眼神清亮:“得嘞,赵县长忙去吧。这相册我收好,以后谁敢给咱们下绊子,我就翻谁的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