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车的底盘碾过省委家属院的减速带，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噔声。
赵兴旺坐在后排，一只手抓着膝盖上的西装裤缝，另一只手不住地扯了扯领带。这身行头是昨天临时在省城商场买的，平时他在乡里穿惯了夹克和运动鞋，猛地换上这一身正装，觉得脖子像是被谁给勒住了似的，难受得要命。
“赵哥，你那领带歪了。”
副驾驶座上，秦梦瑶回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能不能别老拽？越拽越歪。这可是去见省长，能不能有点横岗乡一把手的气场？”
“气场个屁。”赵兴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额头上确实渗出了一层细汗，“秦大小姐，以前见市长我都得打半天腹稿。这可是省长！全省几千万人的一把手！你就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啥？有柳姐在呢。”秦梦瑶指了指身边的柳如烟，“咱们今天是去蹭饭的，不是去汇报工作的。”
赵兴旺转头看向身边的柳如烟。
今天的柳如烟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她换下了那身常穿的素色衣裳，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那旗袍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款式经典，紧紧贴合着她保养得宜的身材。她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那股子围着锅台转的烟火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二十年的从容和雅致。
“嫂子，这衣服……”赵兴旺愣了一下。
“二十年前做的，一直压在箱子底。”柳如烟摸了摸旗袍的滚边，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今天见老朋友，不能太寒酸。赵县长，别紧张，老张没那么多规矩。”
车子在一栋红砖小楼前停了下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几棵高大的梧桐树遮住了二楼阳台，看着跟普通的老干部家属楼没什么两样。
赵兴旺刚下车，就看见小楼的单元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衬衫、头发花白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没穿外套，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拎着个围裙，正在往身上套。
这人正是省长张明远。
“如烟！”
张明远看见柳如烟，脸上那股子威严瞬间散了个干净，快步走下台阶，“二十年没见，你还能记得我这糟老头子，不容易啊！”
柳如烟眼圈微微一红，快步迎上去，微微欠了欠身：“张大哥，这些年您受累了。”
“哎哟，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张明远摆摆手，目光落在柳如烟身后的赵兴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爽朗地笑了，“这就是那个把横岗乡折腾出名堂的赵兴旺吧？不错，看着就是个干实事的样儿，虽然这领带系得实在不怎么样。”
赵兴旺老脸一红，赶紧立正敬礼：“张省长好！我是赵兴旺！”
“在家不谈公事，叫张叔！”张明远瞪了他一眼，转身往楼上招呼，“来来来，老婆子去带孙子了，今天我掌勺。如烟既然来了，就得尝尝我的手艺。”
秦梦瑶没跟上去，她很自觉地留在车里当司机候着，冲赵兴旺挤了挤眼睛：“赵哥，加油啊。”
赵兴旺跟着柳如烟进了屋。
屋里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家具看着都有些年头了，甚至沙发扶手上的皮都磨得有点发白。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盘凉菜，一股子浓郁的炖肉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坐，随便坐。”张明远把围裙系好，冲厨房指了指，“还有一个硬菜，马上就好。如烟，你带小赵喝茶，柜子里的茶你自己找。”
这种家常的做派，让赵兴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他跟着柳如烟坐到沙发上，看着这位省长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权力的顶峰，可在这个家里，他也就是个会炖肉的老头。
不一会儿，张明远端着一大盆红烧肉走了出来，热气腾腾。
“来，尝尝。”张明远给赵兴旺夹了一块，“听说你在横岗乡搞旅游，得罪了不少人，也干了不少实事。这红烧肉讲究的是火候，火到了，肥油化成汁，就不腻了。做事也是一样，压力到了，事就成了。”
赵兴旺赶紧双手捧着碗接住：“谢谢张叔！我也没想别的，就是想让老百姓手里有点活钱。”
“这个态度对。”张明远解下围裙，坐到主位上，给三个人倒上了酒，“如烟当年在云锦会所的时候，我就说过，她看人准。她能为了你赵兴旺，把这压箱底的联系方式拿出来，就说明你这人值得帮。”
柳如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张大哥，赵县长是真心为民。横岗乡现在到了关键时候，有些事，需要省里给把力。”
“那是自然。”张明远放下筷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省里现在的政策导向就是乡村振兴和文旅融合。横岗云谷既然做出了样板，省里肯定要大力推广。小赵，你给我交个底，现在最缺什么？”
赵兴旺咽了口里的肉，也不客气了：“张省长，最缺的是基础设施配套。路是通了，但等级不够；另外就是产业链太短，留不住人。我们想搞深加工，搞数字农业，但技术和资金都有缺口。”
“好办。”张明远大手一挥，“省交通厅那边，我打个招呼，横岗乡的路网升级列入明年省道改造重点工程；农业厅那边，数字农业试点的牌子，回头我就让人给你们挂牌。至于资金，发改委和财政厅会有专项扶持，只要项目合规，优先考虑横岗。”
赵兴旺听得心花怒放，这可是实打实的“尚方宝剑”啊！有了这几句话，以后跑项目审批，那还不是跟回家一样？
“另外，”张明远看着赵兴旺，语重心长地说，“周德明的事，我听说了。处理得不错，有魄力，但也得防着反弹。如烟，当年你躲他是对的，这人坏在骨子里。现在他在里面了，你也该放心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湿润：“张大哥，谢谢。这笔人情，我攒了二十年，今天总算用在了对的地方。”
张明远笑了，举起酒杯：“行了，别煽情了。来，为了横岗乡的一百亿，干一个！”
一顿饭吃得热乎且踏实。
晚上九点，赵兴旺和柳如烟走出了张明远的家。
秦梦瑶早就把车热好了，看见两人出来，赶紧下车拉开车门。
“咋样？赵哥，这顿饭吃得值不值？”
赵兴旺没说话，一边扯着领带一边钻进车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后座上，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笑。
“值！太特么值了！”赵兴旺拍了拍前面的座椅，“张省长答应了，下个月亲自带队去横岗乡调研！”
秦梦瑶猛地回头：“真的？省长亲自调研？那咱们横岗乡可就要上天了啊！”
柳如烟坐在旁边，轻轻闭上了眼睛，头靠在车窗边，声音有些虚弱但异常轻松：“赵县长，横岗乡以后的路，会好走的。这些人情债，我也算是还清了。”
赵兴旺看着窗外家属院昏黄的路灯，看着柳如烟略显疲惫的侧脸，心里头一热。
“嫂子，你是横岗乡的恩人。”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汇入省城的车流中。
赵兴旺摸了摸鼓囊囊的肚子，忽然想起什么，凑到前面问秦梦瑶：“哎，梦瑶，刚才我在省长家喝那酒，味道咋有点像咱们乡里酿的土酒？”
秦梦瑶翻了个白眼，一脚油门踩下去：“得了吧你，那是省长珍藏二十年的茅台！你就知道土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