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省政府大楼三号会议室。
这里的气压比外面低了起码两个度，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肃杀的味道。参会的十几位厅局级干部正襟危坐，手里的笔记得飞快，生怕漏了一个字。
坐在正中间的省长张明远，今天没像往常那样先来一通长篇大论的开场白。他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省发改委主任方建国的身上。
“方主任，关于横岗乡那个‘乡村振兴特级示范区’的提议，会前大家都传阅了。说说看，各位有什么意见？”
张明远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底下稍微骚动了一下。这“特级示范区”的名头，以前从来没用过，大家都摸不准省长的意思到底是真想搞，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方建国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省长，各位领导。横岗乡这两年在赵兴旺同志的带领下，不仅实现了脱贫，还打造出了‘横岗云谷’这个全省知名的文旅品牌。更重要的是，他们探索出了一套‘农户+合作社+企业’的成熟模式。我认为，将其列为特级示范区，集中资源打造，不仅能树典型，更能给全省摸索出一条路子来。”
“集中资源？”坐在左首的省财政厅厅长老陈皱了皱眉，面露难色，“方主任，省长，这‘特级’二字，意味着资金倾斜。今年省里的财政本来就紧，要是三年每年拨一个亿，这窟窿……不好补啊。”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张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落在老陈身上，似笑非笑：“老陈，咱们省每年吃喝拉撒睡，哪个不花钱？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与其把钱撒胡椒面，到处听个响，不如集中力气砸出一个坑来。你说财政紧，可要是横岗乡真的成了，那带动的税收、就业，回报率是多少？这笔账，你会算吧？”
老陈被噎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点头：“省长说得对，是我们财政厅眼光短浅了。既然是树标杆，那必须得下本钱。我同意！”
有了财政厅的松口，其他几个部门头头也纷纷反应过来。交通厅厅长李国华紧接着表态：“交通厅没意见！横岗乡的路网升级方案我们已经做好了，二级公路项目马上就能开工！”
“自然资源厅也没意见，用地指标特批！”
“农业农村厅全力配合，数字农业试点的牌子立马给挂牌！”
张明远看着这帮人一个个表态，嘴角微微上扬，手里的笔重重地在文件上画了个圈。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横岗乡列为全省‘乡村振兴特级示范区’，省财政三年三个亿专项资金，各部门政策同步跟进。这是死任务，谁要是掉了链子，我就找谁算账。散会！”
横岗乡，乡政府办公室。
赵兴旺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那个旧保温杯吹气，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昨天张省长家宴吃了，话也撂下了，但这红头文件没下来之前，这心里还是不踏实。
“叮零零——”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炸响，那动静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着跟雷劈似的。
赵兴旺一个激灵，赶紧放下杯子，顺手理了理衣领，才抓起听筒：“我是赵兴旺。”
“赵县长，我是方建国的秘书小刘。”电话那头声音急促，透着股子喜气，“方主任刚开完常务会，让我第一时间通知您。会已经定下来了！”
赵兴旺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定了？方主任？”
“定了！全票通过！”电话那头传来了方建国的声音，听得出他心情极好，“赵县长，横岗乡现在是全省的‘特区’了！省长亲自点的将，财政厅那边松了口，三年三个亿专项资金，这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其他厅局的政策，这会儿估计都在往你那儿发传真的路上了。”
赵兴旺脑子嗡的一下，他预想过会有支持，但没想支持力度会大到这个地步。
三年三个亿？这可是省财政的直接拨款，不用还的！
“方主任，这……这也太多了吧？”赵兴旺嘴上客气了一句，心跳都快压不住了。
“多？不多！”方建国笑了，“省长说通话结束，你们砸坑用的，砸不出个响声来，我可饶不了你。行了，赶紧准备迎接调研吧，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挂了电话，赵兴旺还在那发愣，手里的电话听筒都忘了放下。
“叮零零——”
另一条线上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秦梦瑶。
“赵哥！听说了吗？”秦梦瑶的声音都在抖，像是刚跑完八百米，“我刚才跟交通厅的李叔吃饭，他说常务会上定了，咱们横岗乡是‘特级示范区’！三年一个亿？真的假的？”
“真的。”赵兴旺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子，“刚方主任亲自通知的。不光是钱，路网、土地指标、农业试点，全齐了！”
“妈的！”秦梦瑶在那头爆了句粗口，紧接着就是一声抽泣，“兴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横岗乡从一个鸟不拉屎的穷乡，一夜之间变成了全省的‘亲儿子’啊！以后谁还敢看咱们脸色？”
“哭啥，大喜的日子。”赵兴旺眼眶也热了，但他还是忍住了，“什么亲儿子，省长说了，咱们是标杆。标杆是不能倒的，倒了我得挨板子。”
“放下手机，乐意！”秦梦瑶在那头喊道，“我这就去安排，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赵兴旺刚挂了电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办公室的门就被撞开了。
苏婉晴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那一贯冷静的大学生脸上全是红晕，手里的高跟鞋都跑掉了一只。
“赵县长！赵县长！”苏婉晴把文件往桌上一摊，那是厚厚的一百多页，“省政府办公厅、发改委、交通厅、自然资源厅……文件像雪片一样飞过来了！全是支持咱们发展的专项政策！”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翻着文件，手指头都在抖：“您看这条，省财政每年一个亿专项补助；这条，省交通厅二级公路项目包干；还有这条，省自然资源厅特批三期用地指标一千五百亩……赵县长，这加起来，资金总额超过十个亿啊！”
赵兴旺看着那厚厚的一摞纸，每一张红头文件上那个鲜红的公章，都像是一颗定心丸。
他伸手按住还在翻文件的苏婉晴：“婉晴，别翻了，翻不完的。”
苏婉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赵县长，咱们现在有省里撑腰，以后谁还敢欺负横岗乡？我看那个周德明要是知道，气得能从局子里撞墙出来！”
赵兴旺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却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烟草味。
“谁欺负咱们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咱们得把这钱花出去，花出响声来。”赵兴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施工的二期工地赵兴旺起身砸下去，横岗乡的面貌得彻底变个样。”
他转过身，看着苏婉晴，眼神锐利：“通知下去，明天早上八点，党政联席会议。咱们不谈别的，就谈这十个亿怎么花！告诉老张他们，谁要是敢从这钱里抠出一分钱揣自己兜里，老子亲自把他送进去！”
苏婉晴用力点了点头，抱起那一摞文件：“得嘞！我现在就去通知！”
她转身跑出去，高跟鞋在走廊里踩得哒哒作响，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赵兴旺看着她的背影，重新把那根烟塞进嘴里，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桌上那个还在闪着灯的红色电话，低声说了一句：
“谢了，张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