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赵兴旺正埋头在一堆刚送来的项目意向书里，手里的红笔在纸上划拉着。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不像是那些咋咋呼呼的下属。
“进。”赵兴旺头也没抬。
门推开了一条缝，苏婉晴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古怪，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却没往桌上放，只是抿了抿嘴唇：“赵县长，楼下门卫老李刚才打电话上来，说……说有个女的在门口，想见你。”
“见的多了，让他们登记排队，或者找信访办。”赵兴旺头也不抬，还在那个“智慧农业大棚”的预算表上画圈。
“不是上访的。”苏婉晴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八度，“是……林若曦。她没带包，也没化妆，就在门口台阶上坐着，说就想跟你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赵兴旺手里的笔尖一顿，在纸上戳了个墨点。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凝固了。旁边正在整理文件的秦梦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耳朵竖了起来，但没说话，只是假装翻着手里的资料。
赵兴旺放下笔，把烟盒揣进兜里，站起身：“我去看看。”
“赵县长，要不我下去把她赶走？”苏婉晴小声说，“这会儿正是下班点，万一被谁看见了，影响不好。”
“不用。”赵兴旺摆摆手，往外走，“毕竟是那啥……以前的事了。我去去就回。”
走出办公楼，夕阳正挂在天边，把乡政府大院的红砖墙照得通红。
大门口，老李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见赵兴旺出来，赶紧指了指旁边的花坛。
林若曦坐在花坛边的水泥台上，也没嫌脏。她身上穿着件那种几年前流行的风衣，洗得发白，脚上是一双有些磨损的运动鞋。以前那种指高气昂、珠光宝气的劲头全没了，整个人瘦得像张纸，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着老了不止十岁。
赵兴旺走过去，在她面前两米的地方停下。
林若曦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皮肿得厉害，眼底全是乌青，显然是很久没睡好觉了。看见赵兴旺，她动了动嘴角，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兴旺。”
她喊了一声，嗓子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赵兴旺看着她，心里早就没有了当初那种恨意或者怨气，甚至有点微微的唏嘘。这就应了那句老话，人狂有祸，天狂有雨。
“若曦，来了。”赵兴旺语气平淡，像个见着远房亲戚的老邻居，“咋坐这儿了？上去喝口水？”
“不上了，这挺好的。”林若曦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晃了一下才站稳，“我就是……来看看你。我妈走了。”
赵兴旺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周。”林若曦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老太太在家里没人管，我也没那个心力。丧事办完了，我把省城那套房子和车都卖了，还了债，剩了点钱。我订了明天的票，去加拿大。”
“去那么远干啥？”赵兴旺问了一句废话。
“国内呆不下去了。”林若曦苦笑了一声，抬起头看着赵兴旺，“林国栋进去了，家也没了。我以前那些朋友，现在见了我跟见瘟神似的。我得换个地方，重新活。”
赵兴旺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出去也好，换个环境。到了那边，别再跟以前似的，老想着攀高枝。找个正经事干，好好过日子。”
“我知道。”林若曦看着赵兴旺，眼神里慢慢涌上一层水雾，“兴旺，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知道，这话现在说晚了，也没啥用。”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厉害：“当年是我眼瞎，嫌弃你穷，嫌弃你没本事。后来林国栋那个老不死的非要搞你，我也拦不住，还跟着作。这报应，现在都应了。我妈是被气死的，我也落得这步田地。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
赵兴旺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大院里的一棵老槐树：“行了，都过去了。咱俩毕竟夫妻一场，你落难了，我也不能还要再踩一脚。你出去好好生活，要是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缺个路费啥的，跟我吱声。”
“不用了。”林若曦摇摇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我现在还有点钱，够活一阵子。兴旺，我不打扰你了。我就在下面看看，这乡政府大楼盖得挺好，你现在是副县长了，挺好。”
她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兴旺，目光像是要把他现在的样子刻在脑子里：“你以后……多保重。我看那个秦总，还有你们乡里的那几个女干部，都挺好。她们是真把你当人看，不像我，把你当狗使唤。”
“兴旺，祝你幸福。你选谁，都不会错，你是个好人。”
说完这句话，林若曦没再给赵兴旺说话的机会，转过身，背起那个破旧的双肩包，快步往大门外走去。她的背影有些佝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个蹒跚的老人。
赵兴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拐角的公交站牌后面，把手里剩下半截的烟扔在地上，踩灭了。
“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梦瑶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手里拿着赵兴旺忘带的外套。
“嗯，走了。”赵兴旺接过外套，披在身上，“她去加拿大。”
“这结局，也算是个了断。”秦梦瑶看着那个方向，语气淡淡的，“以前觉得她特坏，现在看着，其实也是个可怜人。不过赵哥，你这心肠还是太软。”
“不是心软。”赵兴旺紧了紧外套，往楼里走，“是不在乎了。以前那是恨，现在见了，跟见个陌生人没啥两样。那种感觉……就像看了一场演砸了的戏，演员下场了，观众还得接着看下一场。”
秦梦瑶跟在他旁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很自然：“行吧，这场戏里，我演得咋样？没给你丢人吧？”
赵兴旺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眼里全是那种机灵劲儿，哪还有半点刚才在楼上的严肃样。
“演得不错。”赵兴旺笑了笑，“回头给你加戏。”
“得嘞，那今晚去吃烧烤？我要吃那家烤实蛋。”
“行，我请客。”
两人走进了办公楼大厅，里面的灯光亮堂堂的。苏婉晴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个记录本，看着他们上来，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笑意。
“赵县长，秦总，刚才省发改委那边电话又来了，说是那个专项资金的拨付流程表发到邮箱了，让您赶紧过目。”
“知道了。”赵兴旺大步走上楼梯，声音恢复了那种洪亮和利落，“走，去我办公室，咱们今晚加个班，把这几个亿的盘子给敲定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