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办公楼的走廊里，从早到今儿个黑，电话铃声就没断过。
苏婉晴手里那支记录笔都快把纸划破了，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还在不断跳动的数字，使劲揉了揉眼睛，回头冲着刚进门的赵兴旺喊了一嗓子：
“赵县长，这数据是不是坏了？怎么还在涨啊？”
赵兴旺把手里那堆刚签完字的文件往桌上一扔，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长出了一口气。他脸上带着那种几天几夜没睡好觉特有的灰败色，但眼睛亮得吓人。
“涨就涨呗，还能嫌钱多咬手？”赵兴旺走过去，弯腰盯着屏幕，“现在多少了？”
“游客数，今天刚破十二万。”苏婉晴指着另一栏，“投资意向这一块……加上刚才那个新加坡养老基金确认到账的两亿美金，还有省文旅投跟进来的三个亿……”
她手有点哆嗦，拿起计算器啪啪按了几下，最后把屏幕一转，没说话。
赵兴旺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103.5亿。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门口，秦梦瑶、白若菡、陈婉清、夏晚晴，还有拿着相机的宁楚楚，几个人都挤在那儿，没人吭声。
“一……一百亿？”秦梦瑶像是喉咙里卡了根刺，说话都结巴了，“赵哥，咱们那个‘百亿横岗’的目标，不是说还要两年吗？”
“那是以前吹的牛，现在是落地的钱。”赵兴旺直起腰，觉得脊椎骨一阵酸爽。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擦黑了，但远处大青山上的“横岗云谷”四个霓虹大字，在夜色里亮得刺眼。
“走。”赵兴旺把手一挥，“别在屋里憋着了，上观景台看看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走。
晚风有点凉，吹得人脑门清醒。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整个横岗乡灯火通明。以前这儿到了晚上那是死一般寂静，连个路灯都没有；现在呢？乡里的那条主干道车流如织，两边的小吃摊、特产店灯火通明，跟过年似的热闹。
安缦酒店的工地那边，探照灯还在亮着，几十台挖掘机还在夜以继日地干活，那声音轰隆隆的，听着不像噪音，倒像是横岗乡的心跳。
“今天这一天，真是够呛。”陈婉清靠在栏杆上，感叹了一句，“上午安缦动工，中午张省长来调研，晚上央视那个专题片一播……赵哥，你这电话是不是都被打爆了？”
“可不是嘛。”赵兴旺摸了摸还在裤兜里震动的手机，“张省长刚才还发了条微信，说咱们横岗乡这回算是把牌子立住了。”
“何止是立住啊。”白若菡看着下面那片灯火，眼圈有点红，“一百亿。赵兴旺，你知道这一百亿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咱们横岗乡，真的翻身了。以前那些看不起咱们、觉得这儿是穷山恶水的人，以后见了咱们，都得仰着脖子说话。”
秦梦瑶没说话，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旁边的白若菡。两个平时看着挺强势的女人，这会儿眼泪说流就流。
“哭啥！”赵兴旺笑了，骂了一句，“这是好事。咱们那是目标提前完成，该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秦梦瑶抹了把脸，转头看向赵兴旺，眼神里带着股子狠劲儿，“兴旺，一百亿这就算完事了？那咱们以后干啥？守着这一百亿吃老本？”
“吃屁的老本。”赵兴旺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这一百亿，也就是个及格线。路修了，酒店建了，但这还不够。咱们横岗乡要做的，不是那种靠着一家酒店混日子的景区。”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听着特别清晰：“下一个目标，一千亿。”
“卧槽！”
宁楚楚在后面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赵哥，你是真敢想啊？从一百亿到一千亿，这可是翻十倍！这哪儿是翻跟头，这是要上天啊！”
“上天怎么了？”赵兴旺回头看了她一眼，“咱们有这个底子，凭啥不能想？横岗乡值得一千亿。”
没人说话了。
风吹过几个人中间，带起一阵凉意。苏婉晴把手里的记录本抱紧了点，看着赵兴旺的背影，心里头那股子火苗蹭蹭蹭地往上窜。是啊，既然一百亿都做到了，一千亿凭什么不行？
“一千亿，我记下了。”苏婉晴大声说了一句。
“记着点，别到时候哭鼻子。”赵兴旺笑了。
角落里，柳如烟一直没说话。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旗袍，站在阴影里，看着这几个年轻人。
她抬头看了看天，那轮月亮挺圆。
“郑永昌，”她轻声念叨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看看，这就是你当年想干却没干成的事。赵兴旺替你干了，还干得比你漂亮。你在天上，就别操心了，闭上眼歇着吧。”
……
同一时间，省城监狱。
监舍里的电视正在播新闻联播。
画面一转，切到了横岗乡。镜头里，安缦酒店动工现场彩旗飘飘，紧接着是赵兴旺站在观景台上意气风发的特写，还有那醒目的“累计投资破百亿”的标题。
正在铺位上盘腿坐着的牛大山，动作顿了一下。
他盯着电视里那个熟悉的背影，那个以前在他眼里就是个“愣头青”的赵兴旺，现在穿着西装，指点江山。
旁边一个狱友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老牛，这不你老乡吗？听说这小子现在牛气了，把个穷乡搞成百亿的大项目。啧啧，真牛逼。”
牛大山没说话。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新闻换了下一条。
“牛逼个屁。”牛大山嘟囔了一句，声音却没那么硬气。
他慢慢转过身，面朝墙壁躺下，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再看那电视一眼。
“这小子，还真把横岗干起来了……”
被窝里传出这么一句，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
此后的一年半，横岗乡的发展速度就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那个“一千亿”的目标，当时听着像个笑话，但在后来的一年半里，却实实在在地把笑话变成了神话。
从智慧农业园区的全面投产，到文创小镇的爆火，再到全国康养基地的挂牌。每一个项目落地，苏婉晴那个数据大屏上的红线就要往上窜一大截。
一年半后。
还是那个观景台。
苏婉晴手里拿着最新的报表，这次她没哭，也没抖，只是眼圈红得像兔子。
“赵县长。”
“说。”赵兴旺正趴在栏杆上抽税后第一根烟。
“刚统计出来的数据，全乡累计落地投资总额，加上那几个新签的文旅综合体……”
苏婉晴吸了口气，把那张薄薄的纸递过去：“破五百亿了。”
赵兴旺接过纸，看都没看，直接折起来塞进兜里。
“五百亿？”他笑了笑，吐出一口烟圈，“也就是个路过。咱们下一站，还是那个数。”
“一千亿？”
“对，一千亿。”
赵兴旺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早就没了当初青涩、现在个个独当一面的女人们，大手一挥：
“走着！”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听着急促又带劲。带劲。带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