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舵失灵!操舵失灵!”
对讲机里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叫,紧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玻璃碎裂的巨响。
江潮站在码头临时搭建的雨棚下,手里的气压表指针已经跌破了960百帕。他抬头看向海面——就在十分钟前还只是风浪渐起的海面,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五米高的浪墙像一堵移动的山,从东南方向横推过来。
“死亡三角。”江潮低声吐出这四个字。
那是礁石最密集的海域,暗流复杂到连老渔民都不敢轻易靠近。陈主任那艘挂着镇政府旗号的考察船,此刻正像片树叶一样被巨浪卷着朝那个方向冲去。
“江哥!”牛大山从仓库里冲出来,手里抱着两件橙色的救生衣,“真要出海?”
“你说呢?”江潮已经跳上了那艘改装过的木帆船。
船体两侧加装了半米高的防浪板,船舱里塞满了绳索和抓钩。这是三天前他让牛大山帮忙改的——当时牛大山还笑他多此一举,说这季节哪来这么大的风浪。
现在没人笑了。
牛大山咬了咬牙,把救生衣扔上船,自己也跟着跳了上去。木船在码头剧烈摇晃,缆绳绷得吱呀作响。
“启动!”江潮抓住舵柄。
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木船像支离弦的箭,迎着扑面而来的浪头冲了出去。
牛大山死死抓着船舷,海水劈头盖脸砸过来,咸得他睁不开眼。他抹了把脸,看见江潮盯着前方,眼神专注得可怕。
“左转十五度!”江潮突然吼道。
“啥?”
“现在!”
牛大山猛地扳动舵轮。木船在浪尖上划出一道弧线,几乎是贴着右侧一道隐在水下的暗礁边缘擦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牛大山话没说完,又一个浪头打来。
江潮没回答。他脑海里,那张由【地图测绘】功能生成的海图上,正闪烁着一条淡蓝色的虚线——那是根据实时气压数据和风场模型计算出来的“风眼移动安全走廊”。
数据在跳动。
风速:每秒28米。
浪高:5.2米。
安全窗口期:还剩7分43秒。
***
考察船的驾驶室里已经乱成一团。
林震东死死抓着扶手,身上的中山装湿透了贴在身上。这位刚从市里调来的领导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镇定:“稳住!都稳住!”
“稳个屁啊!”陈主任瘫在角落,裤裆处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船要撞了!要撞了!”
透过破碎的舷窗,能看见前方黑压压的礁石群。最近的几块礁石顶端已经露出水面,像怪兽的牙齿。
船体猛地一震。
“触底了!”轮机舱传来惨叫,“螺旋桨卷进东西了!动力全失!”
考察船彻底成了漂流物,被浪推着加速撞向礁石。
林震东闭上眼睛。他想起出门前妻子说的话——“去基层看看也好,就当散散心。”
这心散得可真够大的。
“爸!”林晚意从舱门外冲进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水,“有船!有船过来了!”
***
江潮的木船在浪谷里穿行。
【波浪周期律】功能在他脑海里展开实时计算——浪涌的起伏节奏、波峰与波谷的时间差、每一次回流的力度……
数据像瀑布一样刷新。
“就是现在!”江潮吼道。
牛大山抓起船头的抓钩发射器——这是用旧式渔炮改的,能抛射三十米。他瞄准考察船尾部的栏杆,扣动扳机。
抓钩带着绳索呼啸而出。
“铛!”
金属碰撞声在风浪中几乎听不见,但江潮看见抓钩牢牢扣住了栏杆。
“锚机!反向拉力!”
牛大山扑向船尾的手摇锚机,用尽全身力气开始转动绞盘。绳索瞬间绷直,木船和考察船之间拉出一道倾斜的牵引线。
考察船的撞击轨迹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偏移。
船头擦着最外侧的礁石滑了过去,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至少没有直接撞碎。
“接应缆绳!”江潮跳上船头。
牛大山抓起另一捆绳索,在下一个浪头回落的瞬间奋力抛出。绳索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了考察船的甲板上。
林晚意第一个冲过去抓住绳索。
“绑紧!所有人顺着绳子过来!”江潮的声音穿透风浪,“船保不住了!快!”
考察船上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几个年轻干部手忙脚乱地把绳索固定在栏杆上,然后一个接一个抓着绳索往木船上滑。
海水冰冷,风像刀子。
林震东是倒数第二个过来的。这位五十多岁的老领导抓着绳索的手在发抖,但动作还算利落。江潮伸手把他拉上船时,能感觉到对方手掌里全是老茧。
“还有一个!”林晚意指着驾驶室。
陈主任还瘫在那里,眼神涣散。
“我去。”江潮把救生衣塞给林震东,转身又要往考察船上跳。
“江潮!”牛大山拉住他,“来不及了!”
考察船的船体已经倾斜到三十度,船尾开始下沉。海浪正把它一点点推向礁石群的中心。
江潮甩开牛大山的手,抓着绳索荡了过去。
驾驶室里全是水。陈主任漂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嘴里喃喃着什么。江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拖麻袋一样往外拽。
“船……我的船……”陈主任还在念叨。
“命都快没了还船!”江潮把他推到舱门口,用绳索在他腰上打了个死结,然后朝对面吼道,“拉!”
牛大山和林晚意同时发力。
陈主任像条死鱼一样被拖过两船之间的海面。就在他刚被拉上木船的瞬间——
“轰!!!”
巨浪拍下。
考察船的船体像饼干一样碎在礁石上。木屑、钢板、破碎的家具,所有东西在海水里翻滚、碰撞,然后被卷进漩涡。
木船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江潮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抓着绳索荡回船上时,考察船已经只剩几片漂浮的残骸。
“全速!离开这里!”他扑向舵位。
柴油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木船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
林震东瘫坐在船舱里,死死抓着江潮的手臂。这位老领导的手劲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江潮的肉里。
他盯着远方。
海天相接的地方,一道深红色的风墙正排山倒海而来。那颜色像血,又像晚霞被撕碎后泼洒在天际线上。
风墙所过之处,海水被卷起十几米高。
“那是什么……”有人颤抖着问。
江潮没有回答。
他脑海里,【地图测绘】功能正在疯狂报警——气压数据断崖式下跌,风速突破监测上限,安全走廊的虚线正在一段段消失。
数据栏最后跳出一行红字:
**台风眼墙,预计七分钟后抵达本区域。**
“抓紧。”江潮只说了一句。
木船像片叶子,朝着风墙相反的方向亡命狂奔。身后,深红色的天幕正在吞噬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