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办公室里的红木茶几上,那盆刚换的水仙花还没来得及散出香味,就被一股子浓重的烟草味给盖住了。
赵兴旺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份刚发下来的红头文件——“关于将横岗乡列为全省乡村振兴特级示范区的通知”。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那股子笑意还没下去,桌上的保密电话就响了。
这电话平时很少响,一响准是有大事。
赵兴旺收敛了神色,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伸手拿起了听筒:“我是赵兴旺。”
“赵县长,我是老张。”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老张是赵兴旺在省城办公厅的一个老熟人,平时也就是过年过节发个短信,这会儿突然打来,肯定不是来道喜的。
“老张啊,咋了?这大晚上的不休息,给我打电话?”赵兴旺语气轻松,心里却提了起来。
“赵县长,我就跟你直说了吧,你心里得有个数。”老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昨天省里那个常务会开完,横岗乡百亿投资的事儿就在大院里传开了。今儿下午,我听人念叨,副省长孙立诚的秘书刘志远,私下里约了省城那几个搞投资的老总吃饭。”
赵兴旺眉头皱了一下:“吃饭?这跟我有啥关系?他是副省长的秘书,我是乡长,八竿子打不着啊。”
“怎么没关系?”老张在那头叹了口气,“他们在饭局上打听横岗云谷的股权结构,问安缦酒店占多少股,秦氏集团占多少股,还有没有散户能转让的股份。这意图再明显不过了,这是想插一脚进来啊。”
赵兴旺手里的笔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道:“孙立诚?这个人我听说过,但没啥交集啊。他这是想干嘛?”
“赵县长,你可能不太清楚。孙立诚这个人,城府极深。他以前是方国华的老部下,方国华倒台的时候,他连夜切割,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才保住了位置。他在省城经营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有人。这横岗乡现在的百亿蛋糕,谁看了不眼馋?”
老张顿了顿,接着说:“我提醒你一句,孙立诚这人出手向来是稳准狠。他要是想拿横岗云谷的股份,绝不会明着来,肯定会找白手套或者是亲戚来操作。你得防着点。”
“明白了,老张。谢了啊,改天请你喝酒。”赵兴旺沉声说道。
“酒就不喝了,你没事我也安心。挂了啊,有人来了。”
电话断了。
赵兴旺把听筒放下,还没来得及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一遍,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秦梦瑶。
“赵哥,出事了。”秦梦瑶一开口,语气就带着火气,“刚才省城那个做建材起家的王总给我打电话,说孙立诚的小舅子搞了个投资公司,想低价收购横岗云谷散户手里的股份,还暗示我们秦氏集团,要是识相,就让出点股份给他们‘代持’。”
“妈的,这帮人是饿狼扑食啊。”赵兴旺骂了一句,把刚才老张的话复述了一遍。
秦梦瑶在那头冷笑一声:“孙立诚比当年的林国威难缠多了。林国威那是土霸王,孙立诚这是正规军,手里有权,咱们防不胜防。赵哥,这事儿咋整?咱们刚把百亿的摊子支起来,这就要被人摘桃子?”
“摘桃子?我看他是有这心没这牙。”赵兴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咱们现在有张明远省长撑腰,还有安缦集团在那摆着。他想动横岗云谷,没那么容易。你先稳住那几个股东,谁敢私自卖股份给孙立诚的人,以后就别想在横岗乡混了。”
“行,我心里有数。你那边也小心点,孙立诚这人手段阴得很。”
挂了电话,赵兴旺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都有点闷。他抓起外套,大步走了出去。
赵家院子。
柳如烟正坐在葡萄架下给两个女儿缝补衣服,针脚细密。看见赵兴旺阴沉着脸进来,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怎么了?这一脸的官司相。”柳如烟放下手里的活计,倒了杯茶。
赵兴旺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嫂子,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孙立诚的?现在是副省长。”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一颤,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复杂。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孙立诚……当然认识。当年在云锦会所,他是方国华的跟班,方国华去哪儿都带着他。怎么,他找上你了?”
“嗯。”赵兴旺把刚才两个电话的内容说了一遍,“这人是方国华的老部下?”
“不光是老部下。”柳如烟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幽深,“当年方国华落马前,孙立诚是第一个跳出来举报的。他为了保自己,连方国华藏在保险柜里的东西都交了。这个人,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她看着赵兴旺,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兴旺,孙立诚不像林国威。林国威那是只纸老虎,孙立诚是条毒蛇。他要是想动横岗云谷,绝不会大张旗鼓。他会先挖你的墙角,再断你的后路,最后把你逼得走投无路,乖乖把股份交出去。”
“我就不信他还能把天给捅破了。”赵兴旺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一口,“咱们现在可是省长点名支持的特级示范区。”
“张明远省长是支持你,但孙立诚也是副省级,而且他在省里的根基比张省长还要深。”柳如烟眉头紧锁,“当年方国华在的时候,半个省城的娱乐场所都是孙立诚罩着的。他对那些歪门邪道的手段,比谁都熟。嫂子提醒你一句,这两天把你的那些账目、合同都理清楚,别让他抓着把柄。还有就是……”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你那个笔记本,千万别离身。那里面的东西,要是流出去,整个省城都要地震。孙立诚要是知道你有这东西,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
赵兴旺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那本黑皮笔记本,现在沉甸甸的,像块铁板。
“放心,嫂子。这东西比我命还重要,我肯定护着。”赵兴旺深吸一口气,“既然他想玩,那咱们就陪他玩玩。横岗乡这块肉,他要是牙口不好,崩掉两颗牙也是轻的。”
柳如烟看着赵兴旺那副不服输的劲头,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又有一丝欣慰。
“兴旺,这一关要是过了,横岗乡以后就真的稳了。要是过不去……”
“没有过不去的坎。”赵兴旺站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嫂子,你去把门锁好。这几天,院子里多留个心眼。”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赵兴旺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葡萄架下的柳如烟,又看了一眼二楼那个亮着灯的房间。
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赵兴旺紧了紧衣领,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孙立诚……”
他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随后推开门,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