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院里的树比别处都高,遮得大太阳底下也有一股子阴凉劲儿。
赵兴旺把车停在大门口的访客车位上,也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侧门。门口的岗哨显然接到了通知,只是核对了下证件,就挥手放行,连包都没查。
下午两点五十,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赵兴旺整了整西装领口,深吸了一口气,迈步上了办公楼的三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敲开那扇深红色的木门,张明远的秘书小刘正站在门口,冲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赵县长,省长在里面等你。进去吧,茶水刚换过。”
赵兴旺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陈设简单,除了那一排书架和办公桌,也就两圈沙发。张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皱,手里的红笔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听见门响,张明远抬起头,把笔帽扣上,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那股子严肃劲儿散了不少,露出个笑脸:“小赵来了?快坐。别拘束,这儿没外人。”
赵兴旺走到办公桌前,没敢直接坐沙发,先立正站好:“张省长,您找我?”
“坐,坐那沙发上去。”张明远指了指茶几旁的沙发,顺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包大中华,扔了过去,“接着。这可是好东西,外头买不着。”
赵兴旺赶紧接住,嘿嘿一笑:“谢省长。我这人你也知道,烟瘾大,啥烟都抽,不挑。”
两人隔着茶几坐下。张明远也没叫秘书进来倒茶,自己拎起暖水瓶给赵兴旺那个杯子续了点水,动作熟练得像个邻家大爷。
“小赵啊,这几天过得不太安稳吧?”张明远坐回主位,点了根烟,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赵兴旺心里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还行。就是蚊子多了点,老在耳边嗡嗡叫,吵得人睡不着。”赵兴旺接过话茬,没明说,但意思到了。
张明远笑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蚊子多了,是该打打药了。孙立诚那点小心思,以为我不知道?他那是看着你横岗乡这块肉炖香了,想上来咬一口。”
赵兴旺没插嘴,只是听着。
“小赵,今天叫你来,就两件事。”张明远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第一,孙立诚的事,我知道了。他搞那个什么‘公平准入’,还串联周家和林家的那帮残渣余孽,这路子走歪了。”
赵兴旺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省长,我怕的就是他这手阴的。工程不等人,他要是真弄个调查组下来,咱们那百亿工期得延误。”
“放心,调查组不会去横岗。”张明远摆摆手,语气笃定,“省里有人盯着他呢。方国华当年的案子,虽然结了,但孙立诚屁股底下也不干净。他之所以现在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他干净,是因为还没到收网的时候。他要是敢伸爪子,我不介意让人把他的爪子剁了。”
这话说得有点重。赵兴旺听得出来,这是张明远在给他交底。
“省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赵兴旺赶紧表态,“我回去就把工作做好,绝不让他在横岗乡找出茬子来。”
“这就对了。”张明远指了指赵兴旺,“第二件事,就是提醒你。别看孙立诚现在闹得欢,那是秋后的蚂蚱。你只管把横岗乡搞好,把那一百亿落到实处。其他的事,有我在。孙立诚不敢动你,他动你,就是动我的底线。”
赵兴旺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省长放心,横岗乡要是干不好,我赵兴旺提头来见。”
“行了,别说那些狠话。”张明远也站起身,拍了拍赵兴旺的肩膀,力道不轻,“你是干实事的人。这个时代,需要你这样能下泥坑、能把事干成的干部。去吧,回去告诉如烟,让她别担心,当年的老朋友还记得她呢。”
赵兴旺心里一动,看来张明远对柳如烟的情况也是门儿清。
出了办公楼,外头的太阳还是那么毒,照得人睁不开眼。赵兴旺却觉得浑身舒坦,刚才在办公室里那股子压抑感一扫而空。
回到车上,柳如烟正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紧张。
“怎么样?”柳如烟坐直了身子,“张省长说什么了?”
赵兴旺把那包中华烟扔到仪表盘上,发动了车子,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头稳稳地转了个弯。
“张省长说了,让咱们把心放肚子里。”赵兴旺一边看后视镜,一边笑着说,“孙立诚那就是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省里有人盯着他呢,调查组去不了横岗。”
柳如烟听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瘫软在靠背上。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自语,转头看向窗外倒退的省政府大院围墙,“看来,我这条路是走对了。”
“对了嫂子,”赵兴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张省长特意让我给你带个话,让你别担心,当年的老朋友还记得你。”
柳如烟愣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红,她扭过头看着赵兴旺,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替我谢谢他。看来,这笔人情债,还得慢慢还。”
“慢慢还呗,反正咱们横岗乡现在也不差钱,还个几辈子都行。”赵兴旺踩下油门,奥迪车轻快地窜了出去。
柳如烟没接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然后盯着前面赵兴旺的背影,低声说:“兴旺,咱们回横岗吧。”
“得嘞,这就回去!”赵兴旺抓起中控台上的对讲机,“小苏,通知大家伙儿,晚上开会!告诉孙立诚那帮人,横岗乡的这碗饭,他们那塑料勺子,吃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