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敲门进来的时候,赵兴旺正对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横岗乡重点项目推进表”发呆,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指间转得飞快。
“赵县长。”苏婉晴的声音有点发紧,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审计报表,“刚出的季报,有个情况,我觉得得马上跟你汇报。”
赵兴旺转过身,把笔往桌上一扔:赵兴旺转身你这脸色就不对,出啥大事了?安缦工地塌方了?”
“不是工地,是股权。”苏婉晴把那沓报表往赵兴旺面前一放,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排红圈,“这是我这周刚梳理出来的。过去三个月,横岗云谷旗下的参股公司里,有十二笔小股东的股权转让记录。”
赵兴旺眉头一皱,低头看了一眼:“转让?这帮人,这时候转让?嫌钱多烫手啊?”
“问题就在这。”苏婉晴扶了扶眼镜,语气严肃,“这些小股东都是当初乡里集资入股的一些个体户,还有几个外地的小老板。他们手里股份不多,加起来也就百分之五左右。但是,这十二笔转让,受让方全都是同一家公司——省城的‘志远投资’。”
“志远投资?”赵兴旺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这公司啥背景?咱们这百亿的项目,他们这时候进场,肯定不是来凑热闹的。”
“我刚才通过工商局的朋友查了一下。”苏婉晴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企业信息表,“志远投资,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叫马志远。但这公司实缴资本不明,但这几个月光买咱们这些碎股,就砸下去快两个亿了。”
赵兴旺看着那张表,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马志远?我想起来了!孙立诚他姐夫是不是姓马?”
苏婉晴点了点头,脸色发白:“对。赵县长,您记性真好。马志远是孙立诚的亲外甥。这人就是个二流子,以前在省城开赌场放高利贷,后来摇身一变成了投资人。这志远投资,明摆着就是孙立诚的白手套!”
“妈的。”赵兴旺骂了一句,脸色瞬间铁青,“这是要蚕食咱们啊。百分之五?这孙子动作够快的,趁咱们盯着工程,在后面搞这种小动作。”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越想越气:“孙立诚这是玩阴的。他在明面上被张省长压着,不敢动弹,就让他外甥在下面搞这种私下收购。这要是让他再收个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他在董事会就有话语权了。到时候咱们想干点啥,都得看他脸色。”
正说着,桌上的手机响了。赵兴旺拿起来一看,是秦梦瑶。
“赵哥,我看到那个志远投资的动作了。”秦梦瑶的声音听上去也是一股火药味,“刚才有个手里拿了两百万股的小老板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接盘。他说志远投资的人找他了,愿意溢价百分之二十收他的股。那小子心动了,想问问赵兴旺开口。”
“你怎么说的?”赵兴旺问。
“我能怎么说?我让他稍安勿躁。”秦梦瑶气哼哼地说,“赵哥,这孙立诚太不要脸了。这是把咱们当傻子耍呢。要是让他外甥把那些散股都收了,咱们这横岗云谷可就掺沙子了。”
赵兴旺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梦瑶,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得反击。”
“怎么反击?咱们总不能不让人家买卖股份吧?那是合法的商业行为。”秦梦瑶问。
“合法?”赵兴旺冷笑一声,“拿黑钱来洗,那叫洗钱。不过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张省长刚给咱透了底,让咱们先别动。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门关上。”
他对苏婉晴说:“婉晴,你记一下。”
苏婉晴赶紧翻开笔记本,握笔的手紧了紧。
“第一,马上起草一份文件,就说是为了规范管理,横岗云谷要启动‘股东规范化整改’。凡是涉及股权转让的,必须经过董事会和乡政府双重审批,不审批的,一律视为无效。”
“这个……能行吗?会不会有人说咱们行政干预市场?”苏婉晴有些担心。
“这叫合规性审查。咱们是乡村振兴示范点,政治安全第一,谁敢说个不字?”赵兴旺摆摆手,“第二,梦瑶,你那边联系所有的小股东,特别是手里股份超过五十万的。告诉他们,咱们横岗云谷准备增资扩股了,未来估值还要翻倍。现在想退出的,我们秦氏集团和乡国资公司联合回购,价格给到市场价加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秦梦瑶在那头愣了一下,“那志远投资可是出到了二十。”
“那咱就出二十五!”赵兴旺咬着牙说,“我就不信,他孙立诚敢拿公家的钱来跟咱们硬砸。他那个志远投资也就是个空壳子,资金链未必撑得住。咱们这可是百亿盘子,溢价收这点散股,值!”
“行,我有数了。”秦梦瑶说,“我这就去安排,绝不让马志远再拿到一股。”
挂了电话,赵兴旺看着窗外。
省城,某高档茶楼。
马志远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手里转着个打火机,笑得一脸鸡贼。
“舅舅,您放心吧。”马志远对着电话那头说道,“这几天我又谈下来两家。那帮乡巴佬,给点甜头就把股份让了。按照这个速度,下个月我就能凑到百分之八。到时候进董事会,那就是咱们说了算了。”
电话那头,孙立诚的声音慢条斯理:“志远,别大意。赵兴旺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动作快点,别让他反应过来。资金方面,你找那个王总再去周转一下,就说事成之后,横岗乡的项目分他一杯羹。”
“放心吧舅舅,他赵兴旺现在正忙着修路呢,哪有空管这些小散股。等他回过神来,咱们早就成股东了。”
马志远挂了电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满脸得意:“横岗云谷?那是咱们孙家的提款机。”
他转头看向窗外,省城的街道车水马龙。
与此同时,横岗乡政府办公室。
赵兴旺把烟头狠狠地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苏婉晴:“文件什么时候能出?”
“下午就能盖章。”苏婉晴合上笔记本,眼神坚定,“赵县长,这次咱们一定要把他们堵死在门外。”
“必须堵死。”赵兴旺站起身,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猛地握成拳头,“想吃我们的肉?也不怕崩掉他那口假牙!”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乡派出所所长铁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连门都没敲。
“兴旺!”铁山一进门就吼了一嗓子,“刚才乡里有个外地来的小老板,说是有人威胁他卖股份,不卖就查他税。这小子吓得跑派出所来报警了!”
赵兴旺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威胁?查税?好啊,这可是送上门的把柄。”
他转头看向苏婉晴:“婉晴,通知律师团,准备给志远投资发律师函。另外,把那老板带进来,我要亲自听听他是怎么被威胁的。”
苏婉晴应了一声,转身跑出了办公室。
赵兴旺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安缦工地,低声说了一句:“马志远,既然你把手伸过来了,那我就给你剁了。”
铁山在旁边摸了摸后脑勺,瓮声瓮气地问:“兴旺,这事儿闹大了不?那可是副省长的外甥。”
赵兴旺转过身,拍了拍铁山的肩膀,眼神冷冽:“闹大了好啊。不闹大,怎么让省里那些人看看,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份苏婉晴留下的审计报告,两指夹着抖了抖,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