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已经是省审计组进驻横岗乡的第十四天。两张拼起来的会议桌上,堆满了蓝色的文件夹,像两座摇摇欲坠的小山。审计组的几个人坐在桌前,有的在整理底稿,有的在核对最后的数据,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地响,听得人心慌。
苏婉晴站在角落里给客人的茶杯里续水,手有点抖,壶嘴磕在杯沿上,“叮当”一声脆响。她赶紧抬头看了看主位上的李处长,见对方没抬头,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李处长把手里的红笔盖扣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他抬头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赵兴旺身上。
“赵县长,这十四天,你们辛苦了。”李处长的语气听不出是褒贬,公事公办的调子,“该查的,我们都查了。该看的,也都看了。”
赵兴旺坐在他对面,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那种不卑不亢的笑:“李处长客气了。审计是来帮我们把脉看病的,不管是查出问题还是没查出问题,对我们都是好事。我们这是欢迎,哪来的辛苦。”
“哼,那是你会说话。”李处长冷哼了一声,但眼神里那种进门时的敌意和挑剔,已经消散了大半。他伸手拿起桌角那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热气的审计报告,双手按在桌面上,没急着念,而是先叹了口气。
“在省审计厅干了这些年,什么样的账我没见过。”李处长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乡干部,“从乡镇财政所查到省直机关,见过各种各样的账。有的账是烂账,有的账是假账,有的账是‘变魔术’的账。来之前,有人跟我说,横岗乡百亿资金流动,肯定水深,让我带把大点的勺子来捞鱼。”
苏婉晴听到这儿,手里的暖水瓶又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
“可是——”李处长话锋一转,把那份报告举了起来,“这两周,我们翻了你们三年的凭证,核了每一笔工程款,甚至去村里核对了每一笔扶贫款发到村民手里的签字。结果让我很意外。”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经审计,横岗乡三年来扶贫资金及乡村振兴专项资金使用合规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李处长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未发现贪污、挪用等违纪违法行为。仅有个别报销单据存在签字不及时、备注不详细等程序性瑕疵,已现场督促整改完毕。”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像是被针扎破了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劲儿。
坐在后排的几个乡干部,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有人甚至没忍住,“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好家伙!”乡长王大柱脱口而出,“这……这是真的?”
李处长把报告合上,扔到赵兴旺面前,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苦笑:“赵县长,说实话,这份报告写起来,比我预想的要难写。因为我实在挑不出大毛病。横岗乡的账,是我经手的这些账本里,最干净的一本。你们那个苏所长,”他指了指角落里的苏婉晴,“账做得比教科书还规范。”
赵旺笑着站起来,伸手接过报告:“谢谢李处长肯定。我们一直有个规矩,老百姓的血汗钱,谁敢动一分,我就剁谁的手指头。哪怕是一张打车票,我们也得查个底掉。”
李处长站起身,主动伸出手,这次是双手:“赵县长,这顿饭我就不吃了。这份报告一交上去,估计也有人要睡不着觉了。祝你们横岗乡,路越走越宽。”
“得嘞,李处长慢走。”赵兴旺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以后欢迎常来检查工作,我们就怕不查。”
送走审计组的车队,看着那辆黑色的考斯特消失在山路口,赵兴旺这才转过身,发现苏婉晴正站在台阶上,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直掉。
“哎哎哎,哭啥?”赵兴旺吓了一跳,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面巾纸递过去,“审计都通过了,这是好事,咋还掉金豆子呢?”
苏婉晴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肩膀还在耸动:“赵县长……我是吓的。这两周我都没睡好觉,天天梦见账目出问题。刚才李处长念结果的时候,我这心都要跳出来了。现在……现在终于踏实了。”
“看把你吓得,这点出息都没有。”赵兴旺骂了一句,语气却很温和,“早就跟你说了,咱们的账是铁账,怕个球?孙立诚想拿这个整死我,那是打错了算盘。”
苏婉晴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我就是高兴。咱们的努力没白费,咱们的腰杆子挺直了。”
……
省城,省政府大楼。
孙立诚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捏着那个刚挂断的电话听筒,脸色阴沉得像块生铁。
办公桌上的那份审计报告复印件,被揉得皱皱巴巴。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最干净的账……”孙立诚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几个字,猛地一挥手,把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茶叶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门外的秘书刘志远听见动静,推门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孙省长……”
“滚出去!”孙立诚吼了一嗓子。
刘志远缩了缩脖子,但没敢全退出去,硬着头皮说:“省长,审计厅那边……结果出来了,咱们是不是再想想别的办法?纪委那边是不是……”
“想什么办法?”孙立诚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人家账目干干净净,你还要怎样?硬查?那是把我也架在火上烤!赵兴旺背后有张明远,要是没有实锤就硬搞,张明远能放过我?”
他重重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
“我小看他了。”孙立诚闭上眼,向后靠在椅背上,声音疲惫,“这个赵兴旺,不贪不占,还真能干事。这种人,比那种只会贪钱的更难对付。咱们投进去的那些钱,算是打了水漂了。”
刘志远眼珠子转了转:“那横岗云谷的股权……”
“收手吧。”孙立诚摆摆手,“现在收手还能留条后路。再搞下去,要是逼急了眼,张明远那边再反咬一口,咱们谁都跑不了。这个赵兴旺,暂时动不了了。”
刘志远点了点头:“那我去安排一下,让志远那边消停点。”
“告诉他,把尾巴夹紧点。”孙立诚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这笔账先记着。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以后有的是机会。不过现在……”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让他先得意几天。”
……
横岗乡,赵兴旺的办公室。
赵兴旺把那份审计报告往抽屉里一扔,像是扔掉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
“苏婉晴!”他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
“到!”苏婉晴推门进来,眼睛还有点红肿,但精神头明显足了。
“通知秦梦瑶,还有乡里的班子成员,晚上开个会。”赵兴旺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片繁忙的工地,嘴角勾起一抹笑,“孙立诚的招数使完了,审计也没查出名堂。这下,该轮到咱们出招了。”
苏婉晴愣了一下:“赵县长,咱们要干啥?”
“干啥?”赵兴旺转过身,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猛地握成拳头,“咱们那个‘一千亿’的目标,光靠修路盖房子可不行。省里的那个物流园项目,咱们得去抢过来。孙立诚不是想压咱们吗?咱们就长个给他看,长成个他搬不动的大胖子!”
“好!”苏婉晴响亮地应了一声。
赵兴旺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秦梦瑶的号码。
“梦瑶,审计的事儿翻篇了。把你那个律师团撤了吧,不用跟马志远那孙子扯皮了。明天一早,咱们去趟省发改委,那个物流园的批文,我看了,再不去抢,就要被别的县截胡了。”
电话那头传来秦梦瑶清脆的笑声:“行啊赵县长,我早就等着你这句话了。这次去省城,咱们可不能再空着手回来了。”
“放心,这次咱们带着‘尚方宝剑’去。”赵兴旺拍了拍腰间的文件包,“挂了。”
他挂断电话,走到门口,把门“砰”地一声推开。
外面的阳光正毒,照得整个院子明晃晃的。赵兴旺抬手遮了一下眼眉,迈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笃”的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