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岗乡云谷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哪怕是十年前大青山发现金矿那会儿，也没聚过这么多人。广场上不仅挤满了村民，连周边的树杈上、石墩子上都骑着半大孩子。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两千号人。
今天的日头不错，大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省长张明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敞开着，没系领带，看着跟平时电视上那个严肃的大领导不太一样。他没坐椅子，而是站在桌子前面，手里抓着个麦克风，那是那种最老式的扩音大喇叭，声音有点劈，但中气十足。
“乡亲们！”
张明远吼了一嗓子，下面嗡嗡响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树上的知了都像是被吓住了。
“这几天，省城那边有点动静，大家伙儿估计也听了些风声。”张明远也不藏着掖着，上来就直奔主题，“孙立诚的事，落实了。违纪违法，被留置了。这号人，挡了咱们发展的路，也想挡咱们横岗乡的路。今天我来，就一件事——给他那一套，画个句号！”
台下没人说话，都瞪大眼睛听着。
“省里常委会有个新决定，我给大伙儿念念。”张明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横岗模式’是全省乡村振兴的标杆，是咱们省的一张金名片。任何部门、任何个人，不许以任何形式干预横岗乡的自主发展！谁要是再敢给横岗乡穿小鞋、下绊子，那就是跟省里过不去，跟全省四千万老百姓过不去！”
话音刚落，台底下“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好！”
不知道是哪个犊子嗓门大，吼了一嗓子。紧接着，掌声像是暴雨一样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把手里的烟头一扔，狠狠地跺脚。
赵兴旺站在张明远身侧半步的位置，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黝黑、激动的脸，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他抓着麦克风的手紧了紧。
张明远侧过身，把麦克风递给赵兴旺，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兴旺，你是这里的当家人，你给大伙儿说两句。”
赵兴旺点了点头，接过麦克风，往前跨了一步。
他没拿讲稿，目光扫过第一排。
那儿站着五个女人。秦梦瑶穿着件红色的风衣，脸上挂着笑；白若菡抱着胳膊，眼圈有点红；陈婉清正拿着手机录像，手有点抖；夏晚晴和宁楚楚俩人手拉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再往后，柳如烟领着两个孩子，正站在人群里，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
“乡亲们！”
赵兴旺的声音有点哑，透着股子沙砾感。
“三年前，我刚来咱横岗乡的时候。那时候这广场还是个烂泥塘，一下雨全是蛤蟆叫。那时候有人说，赵兴旺这小子是来镀金的，干两年就走；还有人说，他是被发配来的，是上面不要的弃子。”
台下有点安静，大家都听着这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赵兴旺嘴笨，也不会说啥漂亮话。但这三年，咱们是咋过来的，大伙儿心里都有杆秤。咱们把路修通了，把水引来了，把百亿的项目干成了。咱们腰杆子硬不硬？”
“硬！”底下有人吼了一嗓子。
“对，咱们腰杆子硬！”赵兴旺猛地一挥手，“今天，张省长给咱们撑腰，省里给咱们正名。我就想告诉所有人——我赵兴旺不是来镀金的，我是来干事的！咱们横岗乡也不是谁都能踩两脚的泥坑子！”
他喘了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从今天起，没人能再欺负咱们横岗乡了！谁想伸爪子，咱们就给他剁了！谁想摘桃子，咱们就给他打出屎来！”
这话糙，但听着提气。
“赵县长万岁！”
“横岗乡万岁！”
底下不知道谁带的头，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鞭炮声在广场边缘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发麻。
柳如烟站在人群里，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紧紧抓着两个女儿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妈，你咋哭了？”林小花仰着头问。
“妈是高兴。”柳如烟擦了一把脸，哽咽着说，“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今天，也能闭眼了。郑永昌啊，你看着吧，这天，真的晴了。”
秦梦瑶在第一排，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眶也是热辣辣的。她想起这三年的风风雨雨，想起被孙立诚威胁的晚上，想起赵兴旺在办公室抽了一宿的烟。
白若菡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哎，看把你哭的。这大喜的日子，也不怕妆花了。”
“花就花呗。”秦梦瑶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反正以后也没人敢查咱们的账了，也不用怕谁再来摘桃子了。”
苏婉晴推了推眼镜，在那小声嘀咕：“赵县长这词儿整的，‘打出屎来’，也就他能说得出口。不过……听着真带劲。”
宁楚楚把相机举得高高的，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这可是头版头条的素材！标题我都想好了——《横岗乡：百亿之后，再无羁绊》。”
台上的赵兴旺看着台下这群跟着他打江山的女人，看着那一张张笑脸，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麦克风，用一种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力度，沉声说了一句：
“横岗乡，是咱的家。一辈子都是。”
张明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笑意。他走回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对着赵兴旺招了招手。
“兴旺，别光顾着感动。张省长刚才跟我透了个底，说省里打算把物流园的项目彻底落地，这可是个大活儿，一千亿的目标，还得靠你们这群愣头青去冲。”
赵兴旺转过身，把麦克风放下，脸上赵兴旺转身红晕还没退下去。
“省长放心。只要我在，横岗乡这摊子事，就撂不下。”
张明远点了点头，指了指台下那群正欢呼雀跃的村民：“行了，别在这儿跟我表决心了。赶紧下去吧，那几个女将都在下面等着你呢。我看那个秦总，可是有好几天没给你好脸色看了吧？”
赵兴旺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哪能呢，秦总那是女强人，心里装着大事儿。”
“行了，滚蛋吧。”张明远笑骂了一句。
赵兴旺也没含糊，转身就往台下走。
刚下台阶，秦梦瑶就迎了上来，把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喝口水吧，嗓子都冒烟了。”
赵兴旺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爽！”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看着眼前的几个人，目光坚定。
“刚才省长说了，物流园的项目那是重中之重。咱们的一千亿目标，能不能成，就看这一哆嗦了。苏婉晴，账本准备好了没？”
苏婉晴把怀里的文件夹拍了拍：“时刻准备着。”
“得嘞。那咱们回去开会！”赵兴旺大手一挥，转身就往乡政府大楼走。
阳光透过大青山的云层洒下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广场上的鞭炮声还在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硝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