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织造府那块曾令无数人仰望的金漆牌匾,如今已被人粗暴地扯下,扔在了满是尘土的角落里。府门之上,交叉贴着两道白纸黑字的封条,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嘲笑这座曾经富丽堂皇的宅邸如今的人去楼空。
院落里,数名官兵正拿着铁锹,在花坛、假山甚至是枯萎的荷花池底挖掘。叮当作响的金铁撞击声不时传来,每响一声,便有更多的金银珠宝被清理出来,堆放在大堂中央,如同几座闪瞎人眼的小山。
沈黎端坐在大堂原本主人李大人的位置上,神色冷峻地翻阅着手中的财产清单。每翻过一页,她的眉头便锁紧一分。
“好一个江南织造,”沈黎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账本重重拍在桌上,“仅仅这地下挖出来的,就有白银三十万两,黄金万两,还有这数不清的稀世珍宝。他这些年吞下去的,哪里是漕运银两,分明是整个江南百姓的血肉!”
堂下,曾经不可一世的李大人和娇纵任性的沈凌薇,此刻正如同两条丧家之犬般缩在一起。李大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囚服,发髻散乱,那张曾经肥头大耳的脸上满是惊恐与灰败;而沈凌薇更是狼狈,她那身名贵的红裙早已被扯得破破烂烂,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汗水冲花,露出了苍白如纸的底色。
“带走。”沈黎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两名身强力壮的亲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两人拖出了大堂。门外,早已准备好的两辆坚固的囚车正等待着他们。这囚车不同于寻常,四面皆是精铁打造,只留出几个透气的小孔,脚镣手铐加身,便是插翅也难飞。
“林风,墨影。”沈黎走到二人面前,神色凝重,“这两人身上的罪证牵涉朝局,李大人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鱼。这一路回京,路途遥远,我不希望他们中途‘暴毙’,更不希望有人劫囚。务必把他们活生生地带到京城大理寺,让他们接受律法的审判。”
林风与墨影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声音低沉而有力:“属下遵命!若少一根汗毛,提头来见!”
随着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的沉闷声响,囚车缓缓启动。李大人透过铁窗,看着这曾经属于他的织造府,看着那些正在搬运他财宝的官兵,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流了下来。那是悔恨吗?或许吧,但更多的,是对于即将到来的地狱般的恐惧。
送走了囚车,沈黎并未停歇。她深知,杀了一个李大人容易,但这江南漕运的烂摊子,若不彻底整治,不出三月,便会滋生出第二个李大人。
知府衙门内,沈黎与周知府挑灯夜战。
“周大人,这是本官拟定的《江南漕运新制》。”沈黎将一叠厚厚的文书推到周知府面前,目光如炬,“旧的那套漕运流程,漏洞百出,层层盘剥。新制中,漕粮的转运、入库、核销,每一步都要有三职联签,互相监督。另外,设立‘漕运监督司’,直接对朝廷负责,若有官员敢向商户伸手,无需通报,立斩无赦!”
周知府接过文书,粗略浏览了一遍,眼中满是震撼与敬佩:“大人此策,堪称雷霆手段!尤其是这‘三职联签’,简直是切断了贪腐的根源。下官……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光佩服没用,要去做。”沈黎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江南乃国之钱仓,你是一方父母官,这副担子,以后要压在你肩上了。你要记住,漕运不仅是运粮,更是运民心。”
接下来的几日,沈黎雷厉风行,在周知府的全力配合下,大刀阔斧地整顿江南官场与漕运。数十名与李大人有牵连的贪官污吏被陆续查办,新的漕运章程迅速推行。
码头上,往日那种压抑、慌乱的气氛一扫而空。工人们搬运漕粮时脸上有了笑意,商船的主顾们也不再愁眉苦脸。
“听说了吗?那个李贪官被押去京城了!”
“是啊!还有那个冒牌的李小姐,真是报应!”
“这位沈钦差才是真的青天大老爷啊!咱们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口耳相传。许多商户和受过恩惠的百姓,自发地组织起来,抬着写有“为民除害”、“盛世青天”的牌匾和锦旗,敲锣打鼓地送到驿馆门口。
沈黎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那一张张真诚而朴实的笑脸,心中那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下。她对着人群深深一揖:“这是我身为朝廷命官该做的。大家只要安居乐业,便是对本官最好的回礼。”
转眼间,数日已过。
江南的码头再次热闹起来,这次并非为了迎接,而是为了送别。沈黎带领翠儿与剩余的护卫,登上了返京的官船。
江风习习,吹动着岸边的垂柳。周知府率领一众官员,恭敬地伫立在码头相送。
“周大人。”沈黎站在船头,朗声道,“江南的局势虽稳,但仍需你多费心。漕运这条命脉,一定要守住。若遇疑难,可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周知府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仰:“请大人放心!下官定当恪尽职守,绝不让江南再出乱子!愿大人一路顺风!”
官船缓缓离岸,划破江水,向着京城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押送李大人与沈凌薇的囚车队伍正在疾行。这一路并不太平,但也并未发生大的意外,多亏了林风与墨影的严密部署。
此时正值午后,烈日当空。囚车内的空气闷热而混浊,令人窒息。沈凌薇早已没有了当初在李府那般娇生惯养的模样,她蜷缩在囚车的角落里,嘴唇干裂,眼神空洞。
因为路途颠簸,车队不得不在一个小镇旁稍作休整。路过的百姓看到这插着“犯”字的囚车,纷纷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这就是那个要凿沉钦差船的大贪官?”
“听说旁边那个女的也是个毒妇,还是个冒充的!”
“呸!真是不得好死!这种心肠歹毒的人,就该千刀万剐!”
一个烂菜叶子顺着囚窗的缝隙飞了进来,正打在沈凌薇的脸上。那股腐烂的臭味瞬间钻入鼻腔,引得几只苍蝇嗡嗡乱飞。
“别看了!快走吧!晦气!”有人喊道。
沈凌薇木然地抹去脸上的菜汁,目光透过那窄小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一张张鄙夷、愤怒的脸。她突然想起自己初入镇国公府时的野心,想起在李府享乐时的光景,又想起望江峡那绝望的一幕。
她曾以为,只要有手段,就能踩着沈黎上位,就能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可如今,她却像一只过街老鼠,被困在这方寸铁笼之中,万人唾骂,万念俱灰。
“沈黎……”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指甲深深地抠进身下的木板里,指甲断裂,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若有来世……我定……”
“嘭!”
囚车突然猛烈震动了一下,原来是墨影嫌百姓围得太近,踢了一脚车轮,驱散人群:“闲杂人等退散!朝廷要犯,休得喧哗!”
沈凌薇被震得翻了个身,脸贴在冰冷的铁板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这滚烫的泪水落地瞬间便蒸发消失,就像她那可悲、可笑又可恨的一生,即将在京城那冰冷的刑场画上句号。
而前方的路,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