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满舵!往礁石缝里钻!”
江潮的吼声几乎被风声撕碎。牛大山咬着牙把舵轮打到死,木船像条被逼急的鱼,一头扎向那片狰狞的黑色礁石群。
“你疯了!”林震东抓住船舷,脸色铁青,“那是断齿礁!撞上去全得死!”
“风眼马上到。”江潮头也不回,双手死死按住舵轮辅助杆,“现在掉头,回击风一来,船直接拍碎在海面上。”
木船在礁石缝隙间挤进去,船身和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江潮看准时机,猛地将船头卡进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凹里,船尾还露在外面半截。
“找缆绳!把所有能固定的东西都绑上!”
牛大山连滚带爬地翻出船舱里的麻绳,江潮接过一头,在礁石突出的岩角上飞快地绕了七八圈,打了个死结。另一头拴在船头最粗的那根龙骨桩上。
海面上的风突然停了。
前一秒还咆哮的巨浪,此刻像被按了暂停键,水面平得像面镜子。天空露出诡异的灰白色圆洞,四周的乌云还在缓缓旋转。
“停了……风停了!”陈主任瘫坐在甲板上,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快!快开船靠岸!趁现在!”
他爬起来就要去抢舵轮。
江潮一把抓住他后领,直接把人拽了个趔趄。
“你干什么!”陈主任尖叫。
“风眼只有十五分钟。”江潮从牛大山手里接过另一根麻绳,“现在动船,等回击风来了,咱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你放屁!什么回击风!老子要上岸!”陈主任彻底失了理智,扑上来就要打。
江潮侧身躲开,顺势用绳子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往桅杆上一扯一绑。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你绑我?!你他妈敢绑国家干部!”陈主任挣扎着骂。
“再吵就把你嘴也堵上。”江潮说完不再理他,转头看向甲板上其他人,“所有人,把救生衣穿上。牛叔,舱底那些空塑料浮球桶,全拿出来灌满海水,绑在救生衣外面。”
林晚意脸色苍白,但手没抖。她默默接过牛大山递来的橘红色救生衣,又帮着把几个白色塑料桶灌满海水,用绳子串成一串,挂在救生衣的扣环上。
林震东盯着江潮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确定只有十五分钟?”
“确定。”江潮没解释,也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这是前世在气象台资料里背下来的数据——8806号台风,风眼过境时长十五分零七秒。
“好。”林震东点点头,自己动手穿救生衣,“需要我做什么?”
“盯着那艘考察船的残骸。”江潮指向不远处半沉半浮的船体,“上面应该还有密封燃油桶。如果能弄过来,绑在咱们船两侧,能增加浮力。”
牛大山已经跳进齐腰深的水里——风眼过境时,这片礁石区的水位反而降了些。他游到考察船旁边,摸索着解开固定燃油桶的卡扣。
第一个桶浮起来了。
“接着!”牛大山把桶推过来。
江潮和林震东合力把桶拽上船。银白色的圆柱形铁桶,密封性很好,晃起来能听见液体晃荡的声音。
“还有两个!”牛大山又潜下去。
十二分钟。
三个燃油桶被并排固定在木船左右舷外侧,用渔网兜着,再拿绳子捆死在船舷上。船体吃水线明显往上抬了一截。
十四分钟。
天空那个灰白色的圆洞边缘开始模糊,四周的乌云旋转速度加快了。
“所有人抓紧固定物!”江潮吼了一声,自己站到船头,从工具舱里抽出一根手臂粗的钢钎——平时用来撬牡蛎的。
林晚意紧紧抱住桅杆底座。她看见江潮把钢钎尖头对准礁石缝隙,双手握住另一端,身体微微前倾,像根钉在船头的标枪。
风来了。
不是从原来的方向,是正相反。
巨大的气压差让所有人耳朵里嗡的一声。平静的海面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浪头从反方向猛地掀起来!
木船被侧向压力推得往右倾斜,角度越来越大——三十度,四十度……
“要翻了!”牛大山惨叫。
四十五度。
船体几乎侧立起来,绑在桅杆上的陈主任已经吓得尿了裤子。林晚意闭紧眼睛,手指抠进木头的缝隙里。
江潮双臂肌肉绷紧,钢钎在礁石缝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整个人往后仰,用体重压住钢钎另一端。
杠杆原理。
船头卡在石凹里的部分成了支点,钢钎顶住礁石缝隙形成抗力。倾斜的船身在四十七度时停住了,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往回摆。
第一个浪头拍在船身上,海水灌了半船。但绑在两侧的燃油桶提供了额外浮力,船没沉。
“抓紧——!”江潮的吼声淹没在风里。
回击风的强度比第一波更猛。木船像片被孩子攥在手里使劲晃的树叶,在礁石缝隙里来回撞击。每一次碰撞,船身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但没散架。
江潮选的这个石凹角度刁钻,正好形成一个天然屏障。大部分浪头被外侧的礁石群挡住,只有侧面涌来的水流冲击船体。
一小时。
狂风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牛大山已经吐了三回,趴在船舷边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林震东脸色铁青,但始终保持着坐姿,一只手还死死拽着绑林晚意的安全绳。
江潮一直站在船头。
钢钎已经弯了,但他没松手。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钢钎往下淌,混进海水里。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风势终于开始减弱。
不是突然停,而是一点点、一点点地变小。浪头的高度降下来了,拍击船身的频率也慢了。
江潮松开钢钎,双手因为长时间用力过度,止不住地发抖。他踉跄着走到船舷边,弯腰捞起一捧海水。
浑浊,带着泥沙。
“洋流稳了。”他哑着嗓子说,“可以走了。”
牛大山瘫在甲板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江潮自己走到船尾,掀开盖在备用挂机上的油布——那台老旧的十二马力柴油机,是他上个月从废品站淘来修好的。
拉绳,一次,两次。
第三次时,机器突突突地响起来,冒出黑烟。
江潮操纵挂机缓缓倒车,船身从石凹里一点点退出来。绑在礁石上的缆绳早就磨断了,船尾的木板缺了一大块,但主体结构还在。
“陈主任。”江潮一边掌舵一边说,“自己把绳子解开吧,风过了。”
陈主任哆嗦着去解手腕上的绳结,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还是林晚意过去帮他弄开的。
木船驶出礁石区,朝着滨海镇码头的方向。
海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破碎的船板、翻白的死鱼、塑料桶、泡沫箱。远处还能看见半截沉船的桅杆露在水面上。
越靠近码头,景象越惨。
原本整齐停泊的几十条渔船,现在东倒西歪。有的侧翻在滩涂上,有的直接断成两截。码头的水泥墩子塌了好几处,仓库的屋顶被整个掀飞。
岸上站着不少人,都是逃过一劫的渔民和家属。他们看见江潮的船回来,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哭喊声。
船靠岸时,牛大山的老婆第一个冲上来,抱着浑身湿透的丈夫嚎啕大哭。
林震东在搀扶下踏上码头。他回头看了眼那艘伤痕累累的木船,又看向正在解燃油桶绳子的江潮。
“你叫什么名字?”林震东问。
“江潮。”
“今天的事,我会记住。”林震东说完,在随行人员的搀扶下朝镇政府方向走去——那边的房子还算完整。
林晚意落在最后。她走到江潮面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最后只挤出这两个字。
江潮点点头,继续低头收拾缆绳。他的双手还在微微发抖,虎口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
远处传来渔民们清点损失的哭骂声,间杂着寻找亲人的呼喊。台风过后的滨海镇,一片狼藉。
但至少,这条船上的人,都活着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