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民政厅的红头文件是机要员小跑着送进办公室的。
那是一个大号的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鲜红的公章。赵兴旺正拿着笔在一份关于云谷二期土地流转的文件上画圈，看见这袋子，手里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黑黑的墨点。
“赵县长，省里的急件。”机要员喘着气，额头上还有汗珠。
“放那儿吧。”赵兴旺语气平淡，但等机要员一转身关上门，他几乎是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扯开了档案袋的封口。
里面只有薄薄的两页纸。
但这两页纸的分量，比横岗乡这几年的所有文件加起来都重。
《关于同意撤销横岗乡设立横岗镇的批复》。
赵兴旺的手指肚在“同意”那两个字上搓了搓，感受着纸张的纹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像是憋了整整三年。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电话紧跟其后就响了。
赵兴旺没看来电显示，接起来就听见了县委书记刘世昌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那股子高兴劲儿。
“兴旺啊！成了！刚才省民政厅那边给县里通了气，常委会刚过，这就算是大局已定！”
“刘书记，我也刚看到文件。”赵兴旺笑着说，声音有点哑。
“你是首任书记！”刘世昌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郑重，“这可是载入县志的事儿。横岗乡变横岗镇，你这副县长的担子更重了，但手里的权也更实了。全县的眼睛都盯着你呢，别让这把火烧灭了。”
“刘书记放心，这火还得越烧越旺才行。”赵兴旺回答得干脆。
“行，我不跟你多啰嗦。组织部那边下午就送任职文件过去。那个……赵书记，晚上我让县电视台放下手机，？”
“采访就不必了，全是干实事，没啥好说的。真要采访，您让宁楚楚那丫头拍拍老百姓放鞭炮就行。”
挂了电话，赵兴旺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张红头文件摊平在桌面上，又仔细看了一遍。
“副处级……横岗镇党委书记……”他喃喃自语了一句。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咚咚咚。”
门被推开一条缝，苏婉晴探进半个身子，鼻尖上还沾着点黑灰，显然是刚从档案室钻出来的。
“赵县长……哦不，赵书记？”苏婉晴眨巴着大眼睛，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财政所那边刚听说信儿了，咱们真升镇了？”
赵兴旺指了指桌上的文件：“白纸黑字，还有假？”
“妈呀！”苏婉晴一步跨进来，把手里的账本往沙发上一扔，凑到桌前，瞪大眼睛看着文件，“这可是大喜事啊！咱们横岗乡这几年为了这事儿跑断了腿，这回总算把‘乡’字给摘了！”
“摘了‘乡’字，以后咱们就是城镇户口了，格调都不一样。”赵兴旺把文件合上，往苏婉晴怀里一塞，“拿去，复印一百份，贴到每个村的村口去。还有，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全镇干部大会，所有人必须到。”
“得嘞！我现在就去！”苏婉晴抱着文件转身就跑，高跟鞋在走廊里踩得“哒哒”响，这姑娘平时走路没这么大声，今儿是高兴得脚底板都带风。
……
横岗云谷广场。
宁楚楚正操控着手里的无人机，在广场上空盘旋。
这丫头今天穿了一身冲锋衣，脖子上挂着个墨镜，手里举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
“姐，这高度行不？”旁边的助手小张问。
“再高点，把那几个横幅拉进去。”宁楚楚咬着嘴唇，手指灵活地拨动着摇杆。
屏幕里，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虽然文件才刚下来半个钟头，但这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横岗乡。老百姓们比干部们还要激动。
“放！赶紧放！”
广场东侧，乡里的农机站站长老李正指挥着几个后生，把一箱箱的鞭炮往地上摆。
“老李，悠着点，别把绿化带给炸秃了。”赵铁山背着手走过来，那张黑脸上难得带点笑模样，虽然看着还是挺吓人。
“铁山叔，这哪能啊！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这是咱们横岗乡翻身的日子！”老李把手里的烟头一扔，吼了一嗓子，“点炮！”
“噼里啪啦——”
红色的鞭炮声瞬间炸响，震得广场边的树叶子都在抖。紧接着，广场西边、南边、甚至远处的居民楼顶上，也都响起了鞭炮声。
一百挂，两百挂……
苏婉晴后来说，光那天上午，横岗镇放掉的鞭炮皮，扫出来整整三卡车。
宁楚楚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无人机镜头下，黑色的屋顶，红色的鞭炮碎屑，还有满大街挥舞着手臂的人群。她把镜头拉近，对准了广场正中央那条刚拉起来的红横幅。
上面贴着黄纸剪成的大字：“热烈庆祝横岗乡撤乡设镇！”
“咔嚓。”
宁楚楚按下了拍摄键，嘴里念叨着：“这镜头绝了，这要是剪个快闪，点击量绝对破千万。”
她操控着无人机转了个圈，正好看见赵兴旺带着苏婉晴几个人从乡政府大楼里走出来，准备去广场那边维持秩序。
“哎，赵书记！”宁楚楚把遥控器往助手怀里一塞，拎着相机就冲了过去，“您站住，刚才那个镜头特别好，您能不能再走一遍？那个……稍微带点那种‘指点江山’的感觉？”
赵兴旺停下脚步，看着这风风火火的丫头，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还要去那边盯着，别让人踩着。你这丫头，这时候拍什么拍，小心无人机掉下来砸着人。”
“放心，我技术好着呢！”宁楚楚不由分说，举起相机对着赵兴旺就是一顿连拍，“赵书记，您这回可是正儿八经的一把手了，发表点感言呗？比如‘我终于把横岗乡变成了横岗镇’之类的？”
赵兴旺把衣领整了整，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群，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还有远处村里的大喇叭里传来的《好日子》。
他看了一眼宁楚楚的镜头，脸上露出了那种有点土气、但特别真实的笑。
“感言没有。”赵兴旺说，“就一句话：牌子换了，名字变了，但干活儿的手不能停。咱们还得接着往前奔呢。”
宁楚楚按下快门，定格了这个瞬间。
“行，这回标题我就写：‘横岗乡变横岗镇，赵县长变赵书记，这活儿还得接着干！’”
苏婉晴在旁边扶着眼镜，笑嘻嘻地插嘴：“赵书记，刚才那帮老头老太太在广场上说呢，说您要是哪天调走了，他们就去省城堵门，不让您走。”
“瞎闹。”赵兴旺摆摆手，但眼角却笑出了褶子。他迈开步子往人群里走，“走，去看看那帮老伙计们。那谁，老张家的小子，别往树上爬！小心摔断腿！”
正说着，一个小男孩大概是听见了，在树杈上咧嘴一笑，结果脚下一滑，吓得旁边的大人一阵惊呼。
赵兴旺眼疾手快，两步跨过去，也没见怎么用力，一把就给那孩子拽了下来，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明天还有大会！回去把门口的灰扫干净，咱们现在是‘镇’了，卫生得搞上去！”
赵铁山在后面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听见没？书记发话了，扫地去！”
广场上的人轰笑一声，这才慢慢散开，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发自内心的红光。
宁楚楚看着赵兴旺的背影，低头在那张刚拍的照片上划拉了两下，嘴里嘀咕了一句：“这男人，今儿看着还真有点帅。”
苏婉晴正好路过听见，推了她一下：“别犯花痴，赶紧剪片子去，晚上还要上省台新闻呢。”
“遵命，苏大所长！”
宁楚楚吐了吐舌头，拎着相机往剪辑室跑，路过政府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挂了十几年的“横岗乡人民政府”的白底黑字牌子，已经被两个工人架着梯子取了下来。旁边放着的，是一块崭新的、还没有揭幕的牌子，上面盖着红绸子。
风吹过来，红绸子飘了一下，露出下面金色的“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