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活儿其实没多少，一辆金杯面包车就拉完了。
赵兴旺站在二楼那间刚腾出来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对着窗户楞子上的一层灰使劲。这以前是乡里的档案室，地方不大，但位置好，推开头这扇窗户，正对着下面热火朝天的横岗云谷工地，塔吊看得清清楚楚。
“赵书记，这发财树我是摆左边还是右边？”
苏婉晴抱着一盆半人高的绿萝，额头上挂着汗珠子，那件平时穿得挺板正的职业装今儿也沾了点灰。她把绿萝往地上一搁，两只手拍打了一下裙摆。
“随便放，只要别挡着我看工地就行。”赵兴旺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在那拧了拧，“婉晴，以后别叫赵书记了，听着生分。还是叫赵县长，或者直接叫赵哥也成。”
“那可不行，这是规矩。”苏婉晴嘿嘿一笑，把那盆绿萝搬到了办公桌左边的角落里，又拿出一张相框摆上去，“咱们现在是镇了，您是一把手，那是镇党委书记，那是正儿八经的‘赵书记’。我要是还叫县长，底下的干部该说我没规矩了。”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赵兴旺笑着摇摇头，坐进那张稍微有些磨损的皮转椅里，身子往后一仰，晃了两下。
这椅子还是上一任乡长留下的，坐上去吱呀吱呀响，但赵兴旺觉得比县政府那把真皮大班椅舒服。在这，心里踏实。
“咔嚓！”
一道白光猛地闪了一下。
赵兴旺眼皮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门口探进个脑袋，手里举着个单反相机，正是宁楚楚。这丫头今天穿了一身迷彩工装，脖子上挂着相机，活像个战地记者。
“哎哟，这张抓拍得好！”宁楚楚一边低头回看相机屏幕，一边嘴里啧啧称奇，“赵书记，您刚才那个仰头的姿势特别有领导范儿，那种‘运筹帷幄之中’的感觉全出来了。我觉得咱们新官网的头图可以用这张。”
“去去去，别瞎折腾。”赵兴旺摆摆手，“赶紧来干活，把那边柜子里的文件归置一下。我这刚上任，别让人家说我就知道摆架子拍照。”
宁楚楚吐了吐舌头，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跑过来帮苏婉晴搬那一箱子一箱子的红头文件。
“赵哥，刚才我在楼下碰见几个村干部了，他们都说今儿下午的大会是大事儿，您是不是要放啥大招啊？”宁楚晴一边搬书一边问，眼神里透着股机灵。
赵兴旺没接话，只是从桌上拿起那份还没干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灰。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
下午两点，横岗镇会议室。
虽然是镇里最大的会议室，但被这帮干部塞得满满当当。以前乡里的老干部，加上新招来的公务员，几十号人坐得笔管条直。
赵铁山坐在最后一排，那是他的老位置。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个不锈钢保温杯，两眼直勾勾盯着主席台，也不说话，就像尊铁塔似的杵在那。
赵兴旺夹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大步走进会议室。他没穿西装，还是那件平时的夹克，袖口稍微挽起一点，显得利索。
全场瞬间安静，连咳嗽声都没了。
赵兴旺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没坐椅子，直接站在发言席前，两只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熟悉的脸。
“同志们。”
赵兴旺嗓门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着特清楚。
“今儿个把大家伙儿叫来，不是为了庆祝咱们挂牌。挂牌那是形式，关键是里子。”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刚想拆，看了看下面的女同志，又给塞回去了。
“以前咱们是横岗乡，那是农村，大家伙儿想的是怎么把地种好，怎么把路修通。现在咱们是横岗镇了，那是城镇。城镇就得有个城镇的样子。咱们的目标，是不是该变一变了？”
底下没人敢接茬，都等着下文。
赵兴旺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中顿了顿。
“我的新目标就一句话——五年之内，把横岗镇建成全省第一镇！”
“哗——”
底下瞬间炸了锅。虽然大家都知道赵兴旺敢想敢干，但这“全省第一镇”的名头，还是太吓人了。全省多少个镇？几千个！哪个不是有点底子的？横岗这才刚脱贫几年？
“赵书记，这……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坐在前排的财政所老所长忍不住了，扶了扶老花镜，“咱们虽然有百亿项目，但底子薄，全省第一那可是要拼GDP、拼人均收入的，咱们跟那些几十年的老牌强镇比，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赵兴旺笑了，笑得挺从容。
“老所长，您这账算得精，但我这账算得不一样。”赵兴旺指了指窗外，“咱们有横岗云谷，有安缦酒店，有即将开工的物流园。咱们的GDP今年就能破二十亿，明年翻倍。全省有几个镇有咱们这配置？咱们缺的是啥？缺的是那股子气！”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八度：“咱们以前穷，那是因为路不通、没产业。现在路通了，钱来了，要是还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思，那咱们还不如把那块牌子摘了，继续回去种地！”
全场鸦雀无声。
“五年！就五年！”赵兴旺伸出巴掌，“咱们要把横岗镇建成全省GDP第一、人均收入第一、生态环境第一的镇。谁要是觉得这事儿干不成，现在就可以打报告调走。要是想跟着干的，就给我把心沉下去，把袖子挽起来！”
“干了！”
后排突然吼了一嗓子。
赵铁山站了起来，那张黑脸上没多少表情，但眼神亮得吓人。他端起保温杯，像是喝酒似的举了一下：“赵书记，我老汉不懂啥GDP，我就知道跟着你干，有肉吃。你说干，那就干！”
“干了！”
“干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这帮干部平时看着闷，但跟着赵兴旺打了这几年硬仗，那股子血性早就在骨头里了。
苏婉晴坐在角落里做会议记录，手里的笔都快飞起来了，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
宁楚楚坐在旁边，早就把相机举起来了，“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赵兴旺挥手的照片。
散了会，赵兴旺刚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拿出来一看，是秦梦瑶。
“喂，梦瑶。”
“赵书记，恭喜高升啊。”电话那头，秦梦瑶的声音听着挺慵懒，带着点笑意，“刚才宁楚楚在群里发照片了，你在会上那股子狠劲儿，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
赵兴旺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收拾桌上的文件一边说：“你这是在省城享福呢吧？我都累成狗了。怎么样，省里那边对咱们那个物流园项目还有啥说法没？”
“放心吧，孙立诚倒了，现在谁敢卡咱们？”秦梦瑶语气一正，“刚才张省长的秘书给我透了底，省里打算把横岗镇当成样板来打造。你提的那个‘全省第一镇’的目标，虽然狂了点，但省里领导听了都挺高兴，说就需要这种有冲劲的干部。”
“那就好。只要上面不踩刹车，我就敢踩油门。”赵兴旺说。
“对了，兴旺。”秦梦瑶声音软了下来，“我也表个态。秦氏集团接下来五年的重心，全部压在横岗镇。你要建全省第一镇，我给你出钱出力。咱们那个物流园，我打算追加十个亿投资，把它建成咱们省最大的智能物流中心。”
赵兴旺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梦瑶，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秦梦瑶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因为我也想看看，五年后的横岗镇，到底是个啥样。能不能配得上咱们这三年的折腾。”
挂了电话，赵兴旺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工地上传来的轰鸣声隐隐约约，那是搅拌机在转，是卡车在跑。
赵兴旺伸手拉开那个有些生锈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地图。那是他刚来横岗乡时手绘的，上面圈圈画画，全是这三年的心血。
他拿起桌上的红笔，在地图上那个最显眼的位置，用力画了一个圈，然后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第一镇”。
字写得很大，力透纸背，几乎把那张薄薄的纸给划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