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有点大，吹得赵兴旺那件深蓝色的夹克猎猎作响。他头上扣着顶红色的安全帽，帽带勒在下巴上，有点痒，但他没心思去挠。
他正站在安缦酒店主楼的顶层天台上，脚下是刚浇筑好的混凝土平台，周围钢筋头子还支棱着，像是一片钢铁丛林。
“赵书记，您慢点，这地儿刚清理完，还有点滑。”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皮肤晒得黝黑，脸上褶子里都带着灰。他叫周国平，是安缦集团特意从总部调过来的项目总工，也是个出了名的“老黄牛”，干活实在，话不多。
赵兴旺没停步，走到天台边缘，扶着栏杆往下看。
这位置绝佳，整个横岗云谷都在脚下。远处是还没开发的荒坡，近处是已经成型的园林景观，那条像丝带一样的景观河已经通了水，在阳光下闪着波光。
“老周，这都封顶了，质量咋样？”赵兴旺回头问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周国平赶紧跟上两步，把手里的一沗图纸护在怀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牙：“赵书记，您放一百个心。这可是安缦在中国的第三家店，集团那是盯着呢。别说主体结构了，就是一颗螺丝钉，没达标也得返工。咱这混凝土，标号那是按抗八级地震打的。”
“别光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数据。”赵兴旺摆摆手，“我就问一句，啥时候能开业？我可不希望这楼杵在这儿当摆设。”
周国平看了看四周，像是怕谁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得意：“赵书记，原本定的是后年五一。但照现在的进度，咱们的施工队那是昼夜轮班倒，加上秦总那边的资金到位得快，没拖欠过一天工程款。我刚才合计了一下，明年年底，咱就能试营业！”
“明年年底？”
赵兴旺眉毛一挑，有点不信，“这可不是盖猪圈，那是安缦，那是精品酒店，装修那得磨洋工吧？你别是为了赶工期给我搞烂尾楼。”
“哪能啊！”周国平一拍大腿，“装修方案早就定好了，材料都在路上。咱这叫‘穿插施工’，上面盖楼，下面装修同步进场。再说了，有白总在那盯着，谁敢磨洋工？”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白若菡一身白色的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正往天台这边走。她这打扮跟这满地灰尘的工地格格不入，但那气场又硬生生压住了场子。
“赵书记，你是怕我监工不到位？”白若菡走到跟前，把平板往赵兴旺手里一塞，“自己看，这是今天的进度表。还有，我联系的那几家国际软装供应商，货已经到海关了，比预计的早了半个月。”
赵兴旺接过平板，划拉了两下，上面密密麻麻的进度条确实都跑到了前面。
“行，看来你们这是真要把‘横岗速度’搞出来啊。”赵兴旺把平板还回去，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模样，“若菡，这可是你的头号工程，要是明年年底真能开业，那咱们横岗镇的名气可就炸了。”
白若菡撩了撩耳边的碎发，嘴角微微上扬：“不光是名气。赵书记，我已经跟那几家国际旅行社谈妥了。明年开业，咱们直接推‘横岗安缦·云谷秘境’的高端定制游线路。第一批客人，我已经联系好了东南亚那边的富豪团，人均消费两万起步。”
“两万？”旁边一直举着个遥控器的宁楚楚忍不住插了嘴，“乖乖，我这一个月工资都不够住一晚上的？”
她正操控着一架黑色的无人机在头顶盘旋，刚才那一嗓子吓得无人机差点撞钢筋上。
“你那点工资还是留着吃烧烤吧。”白若菡瞥了她一眼，“安缦卖的是生活方式，不是床位。咱们横岗镇以后就是高端名片，宁大记者，你拍的时候把那边的山脊线带进去，那才叫大气。”
宁楚楚撇撇嘴，继续低头盯着屏幕：“得嘞，白大老板。我这就给您拍个全景，保准把咱们这‘摇钱树’拍得气派点。”
赵兴旺看着这俩丫头斗嘴，心里却盘算着别的事。
明年年底开业……那正好赶上春节前后的黄金档。到时候物流园的一期也该差不多了，两边一呼应，这镇子才算真活泛起来。
“老周，仪式啥时候开始？”赵兴旺问。
“十分钟后。”周国平看了看表，“咱们就在这楼顶搞个简单的，把那最后一方混凝土浇了，图个吉利。”
“好，那咱就动弹动弹。”
赵兴旺也没废话，跟着周国平走到天台中央预留的那个浇筑口旁。几个工人早就推着小车在那候着了，车里装着搅拌好的混凝土，那是这栋大楼最后一块拼图。
周国平递给赵兴旺一把铁铲，赵兴旺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这铲子沉甸甸的，跟手里握着的责任似的。
“开始吧。”
随着一声令下，混凝土顺着漏斗倾泻而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赵兴旺挥动铁铲，几下就把那混凝土给拍实了，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当官的，倒像个老把式。
宁楚楚操控着无人机低空掠过，螺旋桨的风把地上的灰吹得四散。
“咔嚓！”
她按下快门，把赵兴旺挥铲子、白若菡在旁边盯着、还有周国平那张笑得像菊花的脸，全给定格在了一张图里。
“这张好！”宁楚楚看着屏幕，嘴里念叨着，“标题就叫——‘赵书记的最后一把灰’。”
“去你的，什么最后一把，以后干活的日子多着呢。”赵兴旺把铲子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周国平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他走到天台边缘，再次眺望整个横岗镇。
风吹得烟头忽明忽暗。
“若菡，老周。”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指着远处那片还在平整土地的荒坡，“看见没？安缦只是个开头。那块地，过两个月就要动工建国际康养中心。那边山脚下，还要建个飞行营地。咱们这横岗镇，以后不能光让人来住店，得让人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
白若菡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方向，眼神有点亮：“赵书记，你这胃口是越来越大了。不过……我倒是挺喜欢这种野心。”
“这不叫野心，这叫过日子。”赵兴旺嘿嘿一笑，把手里的烟头在栏杆上摁灭，弹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里，“咱得让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这才叫正经事。”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是村里的锣鼓队来了，这是老百姓自发的，非要来给这封顶添点响动。
咚咚锵，咚咚锵……
锣鼓声穿透力极强，震得这钢筋水泥都跟着颤。
赵兴旺听着那动静，咧嘴笑了笑，伸手把安全帽摘下来，扇了扇风：“行了，都别杵着了，下楼吃席去！今儿中午，我请客，就在工地食堂，管饱！”
宁楚楚一听吃的，眼睛立马直了，收起无人机就往楼梯口跑：“赵书记请客？那必须得有两个硬菜啊！”
“就有白菜炖粉条，爱吃不吃！”赵兴旺在后头笑骂了一句，大步流星地往楼梯口走去。
